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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纸生活(逸尘谷诗丛)
作者:阿固
出版社:复旦大学出版社
定价:28.00
出版日期:2009-6-1
ISBN:9787309066111
字数:234000
页数:231
印次:1
版次:1
纸张:胶版纸
开本:16开
冰马:“把灯点到石头里去”——阿固诗《纸生活·续断》阅读笔记


    读阿固在复旦出版社出版的诗集《纸生活》(2009年6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是在给儿子罗骢上美语兴趣班的陪读时间,国庆节的最后一天傍晚,一共个半小时。起初,仅仅因为这个叫阿固而多年前叫三颗石头的小兄弟,与我有着一并混迹于《或者》、《珊瑚岛》诗歌坛子的往史,而后又间或出没于更小众的《硬骸》坛。兄弟久了,你们挨个挨个地出书出诗集,总得花点银子捧个场子,买本来偶尔替长年的忙忙碌碌于生计打点下突然的空闲时光,也算替同好哥儿支个三五银子版税。
    可是,我小吁了阿固。当我读到他的《续断》一诗,哐当一下,厚茧子的心被锐物猝不及防地狠了一下。
    这么多年啦,我曾经是那广场上的一颗人头!当初,读到欧阳江河先生的《傍晚穿过广场》,那起首的一节让我觉得是如何的大气,令人抚掌捶胸:

        “我不知道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
         从何而始,从何而终
         有的人用一小时穿过广场
         有的人用一生——
         早晨是孩子,傍晚已是垂暮之人
         我不知道还要在夕光中走出多远
         才能停住脚步?”


    先生将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的转折和迷思用简短的这几行句子囊括殆尽。可惜的是,他不该写成那么长的东西,他想整成荡气回肠的东西,想整个史诗,可惜,怎么读着读着,竟然将我的激情逐渐磨灭掉了呢?是语言本身的问题?还是我的阅读嗅觉感冒了?他总想着往哲学上靠,往形而上靠。是啊,我们其实是最后的浪漫一代,我们的青春里安葬了形而上和激越情怀。但安葬不是暗藏,那一切已经逝去,或者说,已经被强行安存在了位于某个殡仪馆行政大楼五楼深处的殡葬博物馆里,再如此絮絮叨叨下去,仅仅是看客们瞻仰之物了。
    然而,偏好用分行文字重写牛鬼蛇神聊斋志趣的阿固,在《续断》中把我心中安葬着的鬼气从二十层地狱里给踢回了阳间,暴晒于黄口小儿就读的充满爆米花气味的台资美语培训学校的陪读大堂里。

              “整个广场一片鸦雀,黑压压的
                  我的花旦绕场一周后,天色骤变
                  一柱香,三柱香
                 那人说道:立无寸土”


    那就是一出戏啊!也仅仅是一出戏,我们就是那个花旦,一出仅有花旦和黑脸的双角戏。而已。阿固这样子打开了一出历史的折子,可比欧阳先生尚处悲愤中的所谓“出离愤怒”来的更为形象、生动,更为出离愤怒:
    当高速行驶的汽车打开刺目的车灯那些曾在一个明媚早晨穿过广场的人我从汽车的后视镜看见过他们一闪即逝的面孔傍晚他们乘车离去
    这是缺乏想象力的叙述,显得太狭窄了。对立,矛盾,冲突,为什么不能在诗写中既婉转又如此直接呢?表面上看上去,暗含隐晦、转喻、沉重,可是他其实故意忽略了广场历史的真实情状的细节。如果不是建立在对细节的真实感受基础上,恐怕文字上的抒情将是多么地虚无缥缈。

       花旦从台上下来,折了花枝,不停的咳嗽
       病得不轻。到后园再听一出别人的折子戏
       然后不停的吐血。我一下就死了

       一生也就病这一次,永远也不能痊愈
       这只是一个开始。那年的后花园你提着灯笼
       琴弦也断了,我们是最后的那句呻吟

       你说身若水,死若水,终身厮守
       而这广场变天了
       而这广场真的变天了,像一件黑色的寿衣


    上引部分是阿固《续断》一诗的第二节。“我一下就死了//一生也就病这一次,永远也不能痊愈/....../琴弦也断了,我们是最后的那句呻吟”。如果说,所有文学样式或者所有写作者都在企图代言时代或者历史,我们完全不从意识形态角度考量,仅仅将文字本身的力量作为衡器,阿固不用“他们”,不用“人们”,不用“任何人”,不用“一百年”,不用“一切”,不用“周围”,更不用“世界”,就已经完全替代了这些个软弱的词汇。阿固,从他诗集上个人简介上看,“年三十许”,他不是事件的亲历者,可他在文字中使用的那个“我”字,却将那情、那景、那事乃至二十年后反过来回望的漫漫历程给包容了进去。我的教育出生是历史学学士,所有的学养来自于唯物主义历史哲学。“历史,是历史书写者的历史,也就是时间对事件的记忆”,这是我的历史观。前面,我说过,我们其实是最后的浪漫一代,按照简历推断,阿固那年十岁许,为什么多年以后,我们这一代的历史,包括欧阳江河先生在内,我们的疼痛,我们悲壮,我们的......却被当初尚处懵懂之中的阿固们把握住了,在纸上留存了下来,像太史公写更为远古的篇章那样?“而这广场真的变天了,像一件黑色的寿衣”,列传与章回,必然地,要么是英雄谱,要么是耻辱柱。没必要去描绘广场上的纪念碑如何从沙子、石头炼成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和叙事与感慨合一地浮雕。该具象的地方不需要抽象,抽象有时候是对历史事件操纵者的一记响亮耳光。


       你说我是你梦里的鬼
       我说从这一页开始,中间是完全的人间

       而所谓人世,不过是一盏
       即将被水淋湿的灯笼,里面的蜡烛一直、一直在哭

       说此处风大,夜凉,你坐的船是漏的
       你在船上久病不起,吞下自己做药引


    我曾经就是那鬼,我心中有鬼,肯定也是阿固直陈的那梦中的鬼魂,但是,我依然还活着,活在这人间,被我自己和阿固们哭着。曾几何时,我曾为自己心中的块垒、命中的块垒吞下药引,服下汤剂?
陈东东在那之前的多年前写过一首诗,叫《点灯》,他写道:

       把灯点到石头里去,让他们看看
       海的姿态,让他们看看
       古代的鱼
       也应该让他们看看亮光,一盏高举在山上的灯

    阿固这个曾经叫“三颗石头”的弟兄,诗歌写作,或曰“纸生活”,肯定了,就是在自持着烛火照亮内心的、历史的黑暗深处。
                                       2009年10月9日22:00——10日1:30


《续断》
              阿固


整个广场一片鸦雀,黑压压的
我的花旦绕场一周后,天色骤变
一柱香,三柱香
那人说道:立无寸土

娥眉,水袖。她在枝头咯咯地笑
折了花枝,书生从我身后过
他立在桥头,身随水去
——姐姐姐姐且留步



那年我的梦湿淋淋的,我是你梦里的鬼
朱唇,飞眉,黄纸漫天,一脸苍白

你说书生,我们看天去,夜了继续赶路
而提灯笼的手在轻微颤抖,你说书生等等我

半夜从水中起身,听到夜鸟一声声唤
归不得也哥哥,归不得也哥哥



花旦从台上下来,折了花枝,不停的咳嗽
病得不轻。到后园再听一出别人的折子戏
然后不停的吐血。我一下就死了

一生也就病这一次,永远也不能痊愈
这只是一个开始。那年的后花园你提着灯笼
琴弦也断了,我们是最后的那句呻吟

你说身若水,死若水,终身厮守
而这广场变天了
而这广场真的变天了,像一件黑色的寿衣



继续想象中间的空白,我碰到了你
你说鬼啊,鬼啊你回到我的墓里来
你关上了天

书生手握银针,说我印堂发黑
再次从水中起身,我披头散发的梦,断了
从后堂绕回来,我和自己从不相识

三柱香,七柱香,昏沉若醉
从此我对书生和姐姐情有独钟
我对着自己说:再出去,你就别回来



终于告别了,我立在这边,你在桥的那头
你说碧落,我说黄泉

你说我是你梦里的鬼
我说从这一页开始,中间是完全的人间

而所谓人世,不过是一盏
即将被水淋湿的灯笼,里面的蜡烛一直、一直在哭


说此处风大,夜凉,你坐的船是漏的
你在船上久病不起,吞下自己做药引
此处天黑,无人
一扇门是开的,一扇已经倒塌
为你煎药的人,已经走了


沈鱼:剑花诗酒纸生活——读阿固诗集《纸生活》

 

剑花诗酒纸生活
——读阿固诗集《纸生活》

文/沈鱼


    下午和傍晚,读阿固,至微冷。其实阿固的诗更应该深夜来读,十月、微雨、酒后,有一丝怅惘,有一缕茫然,在伤心中怀想往事,在往事中遇见一只狐,醒来只剩下嘴角的一片胭脂,空茫、悲切而绝望。孤寂是夜行者,爱情是蒙面人,诚如疏约所言,“读阿固的诗,光花时间是不够的,只有禀性相同才能抵达到他内心的江湖”,是的,往来于硬骸者,都是那多情多愁多怨多恨多伤多爱的人,空行处的暗恨与句读间的悲伤,彼此都能认出,我想这也是我们多年相聚于文字江湖的原因吧,如果是魏晋,或唐宋,我们应该都是诗酒风流的人物,明代左光斗于书斋挂对联曰:“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我们即使不是那么流光溢彩的“漂亮的人”,至少,我们也可以“风云莫问剑,花鸟乱翻书”吧,于是,掩卷之后,于纸角书边,断续几笔,亦当是用阿固的空杯装些沈鱼的酒,隔几千里光阴,你我共饮,也不枉这多年断续的欢聚。

    阿固其人,识之久矣,从榕树下到珊瑚岛,从书房到硬骸,其时当在2002年,而知阿固,当在2006年前后。阿固诗风善变,令我惊讶之诗或在2006年,以“晚”或“幻生”一类名字发帖的诗,此时他已拥有自己的气场、词库、语感与节奏,我表示由衷的赞美。但有时,我又以近乎苛刻的语气把他的一些诗批得体无完肤,在此,我承认我的偏激,但这可能也是我对阿固有更完美的阅读期待所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觉得阿固的表达过于直白,而用词偏于柔软,如果你说阿固是唐风宋雨里的一介书生的话,那我觉得他更像线装书里的一只男狐,有七分柔美,三分妖气,但在读了《纸生活》之后,我也承认,我忽略了他内心硬朗的蓝,忽略了他青衣下插在鞘里隐忍的剑,我过多地关注他怀抱的花蕊、他裤子上的花瓣、他额头上的花香。我想,一个过于柔弱的书生,也可以有平静的剑气,也可以醉酒狂歌,挥霍光阴和爱情,也可以在纸上风花,也可以在诗意中过上幸福的爱情生活。


    多年以后,当阿固和我们一起分享江湖盛名的时候,很多人问我,你所说的阿固的剑,我并没有看到。我答,“那些年,我总是从东边来/只身,匹马,命带桃花,杀气中有桃花的香”,阿固杀人于无形的武器,不是传说中的干将、龙渊或鱼肠,也不是玄虚的剑气杀人于十里之外。我说啊,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情,早已使我们伤痕累累,难道你还没有为其所伤?如果你不曾孤单,不曾爱过,我跟你没话说,我们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但如果你从这片文字的桃林中爬出来,早已被泪水浸透的花香所伤,我想你是知道了什么叫做“剑锋上的红颜”“魂魄冷清”,什么叫做“我已经爱上了她的毒药”。爱是血,恨也是血,深情是饮血的剑,如果你愿意,命名为“青蛇”或“照胆”也是可以,但不要试图以青丝和爱慕去试探那看似黯然而憔悴的刃。因为,“她是一柄匕首/插进你的未来,疼着,却不舍得拔出来”。

        她是那支有毒的刺,她的爱情是叫人紧张的
        她坐在镜子里梳头,画好看的眉,染着胭脂面如桃花
                                ——《新画皮》


    “早年的暗伤发作起来/让人明白其实生死的界限在心死,在爱逝”,把爱写在纸上,宛如花香落入泥泞,还有那低空的雨燕,有点忧郁却又终身厮守,令人感怀。我要说的是花,是爱慕,是那一日的怀春小梦,“刚枕了恹恹夏日,刚枕了新挽青丝/她滴滴答答地就流淌开去,比如盛唐,她正露着丰腴的腰”,但“即使良辰美景,也虚掷了丰腰”,所以爱令人怅惘,而恨又让人茫然,或许正是这样,人生才有了怀想的意味,也使生命具有持续下去的意义。此情此景,“适合在黄昏,细数落花”,或“于杨柳岸边,微雨中温淡酒一壶”,花间月下的千娇百媚,一一细数,而碎瓷般的忧伤也就是这么开出来的,而记忆中那朵最伤人的花也是这么落下来的。此情此景,如江南夜雨,孤灯空花,读之惆怅,再读钟情,三读倾心,而所有暗恨也将在怀想中如烟花璀璨,然后消散——但我们也在花香中获得澄清与安静。是啊,那些热爱与断肠,那些“骨头里的花”,那些“花里的眼泪”,有些用来独爱,有些用来分享。是啊,我独爱那些镜中妩媚撒娇的狐,而那些在传奇中垂泪的爱恨与悲欢,我愿和你在夜雨中分享,仿佛你我都是,“那京考路上的秀才”,迷恋幻觉与花香、迷恋水袖也迷恋毒药。

    而这些迷恋,这些痛,该向谁倾诉?恨在骨头深处,爱相隔千里万里。唯有那些明净的诗篇可以承载,宛如深邃的镜子,包容人世所有情仇,几多爱恨。阿固的诗,如梦如幻,如花似玉。虽有絮语,也是花瓣露水;或有废话,一如玉上轻尘,如果诗是以深情为骨的话,当可忽略不计。这些倾诉之诗,如春末小令里的青葱细指,如旧唐月色浣洗的一件青衫,湿答答的滴水声被泪水浸透。这些尘世之音,这些月光下的舞蹈,这些红尘中的风花曲,足以让我们从世俗的厌倦中抽身,重返魏晋或南宋,在竹林里,在月光下,镇日消磨了光阴,即使你说这些不过是俗爱我觉得都没有关系。

    但这些爱慕,仍寄身于纸。这些脆弱的臆想,是人世无法存在的珍珠,因此感伤是常用的事,有时我亦深感自己是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在时间的火焰中,所有关于梦想、青春、未来的陈述都不过是回忆之灰,因此在徒劳的写作中我懂得了对现世的珍惜,而阿固“在时过境迁的晚年里”,也终知亢龙有悔。于是转身向生活中去,起于热爱的终归于怜悯。纸描述的是爱与生活,纸是虚无、虚妄与虚拟之花,而生活的幸福与安居才是诗歌最终的指向,看哪,那些“俗世间的夫妇围坐小院墙下/听风声过耳后,蔓草轻微地叹息/原来幸福不过是一家人聚集着,烤火,耳语”,那些“市井中的怨侣,双手合十,低声默祷/南无阿弥陀佛”。而悟到这一切的阿固,将诗意转向那些诗酒相惜的男女,转向那些耳鬓厮磨的亲人,转向诗歌网络与世俗生活中那些互相珍爱的朋友与兄弟。那么纵酒吧,阿固,你我皂衣布衫,明月为樽,手举花雕,再邀上陈键、马力、疏约、左后卫、黄沙子、游太平、湖北青蛙、冰马、陈让、蓝尘,以及旧海棠、孙非、塞壬、苏浅、古吉、舒云儿、白云。此时清风拂面,此时朗月照临,沈鱼在花都布好了酒局,他早已独自喝到微醺。

                                沈鱼,2009年10月27日21:24,于广州花都。

(《纸生活》(逸尘谷诗丛),阿固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定价28.00元,ISBN:9787309066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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