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左后卫:通讯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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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我不知道哪些诗人雁过留声,哪些诗人如雷贯耳。当时,上诗歌网站论坛闲逛,纯属误撞。有一个人不能不提,河南郑州的左后卫。说他是诗人,此话不荒唐。只要在网上,在民间刊物,在官方刊物上能发几首诗的人,都可以称作诗人。撞上这称呼,不要害怕。你不害怕,证明你勇气可嘉,尚有潜力可挖。那时,网上每天有海量的诗歌,我读得倒不算多。有一天,南方某个诗歌网站寄来一本年选,装帧精美,印刷质量毫不逊色于任何公开出版物,里面有一首诗,诗名很吸引人,《鹿皮靴子》,作者左后卫。我读完一惊,心想,眼下的中国诗歌竟然也可以这样写。像小说一样写诗?语文老师教育过,小说有它的六要素,比照这首规模可观的诗,一样不缺。当时就认为这首诗写得好。语言,结构,语调,非同寻常,绝非等闲之作。后来,又陆续读到他的诗。后来,读完他的诗后,不免犯糊涂。这位老兄为什么要把诗写得像小说,保不准他那诗中的叙事情节纯属虚构。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诗歌与小说是两种文体,把诗歌写得如小说,没关系,我们老祖宗有《木兰辞》,有《孔雀东南飞》。我的固执在于,诗歌是有关于记忆与心灵的一门手艺,没有别人能够替你写下你的诗,诗歌中个人的叙事,不能拿第一人称虚构,除非是那些宏大的史诗,或者那些梦中说胡话的先锋诗。我一直对此顾虑重重。

    好像是去年,或者是前年,我逮住一机会,在河南一新闻媒体办的网站上。那里为左后卫办了个互动性质而且气氛轻松的诗歌交流活动。出于某位朋友的邀请,我在那里表达了简短的问候与尚且称得上诚挚的看法。左后卫顾左右而言其它,没有据理力争。他像躲在暗处的狙击手,暗暗发笑。我知道,他已养成了某种中年人的精致脾气与玩世不恭的腔调。这是他的个性,也是长处。但我清楚,他既然兢兢业业地一次次完成写诗的大事,不会不琢磨自己的长处与短处。印象中,他对写诗一直持有严谨甚至苛刻的态度。我曾说过,这位叫左后卫的诗人,已经写下了一些堪称经典的诗作。这一评价出自我个人的眼光,像是废话,也算不得非说不可的废话,况且,他不是现在那一类所谓的明星诗人。对明星诗人发表废话,很有可能被大众引为口舌。在我有限的了解中得知,此人一度对诗坛保持着某种厌倦,甚至厌倦与同行交流。他心高气傲。他对眼下许多诗歌一直抱以不屑,嘿嘿两声,干脆不读。包围在喧嚣的时尚中心的人事,予他有确凿无疑的隔阂。深以为,他是明白人,他的智商、理解力与眼光要高于大多数人。这样的人,我很难误解他。与他,不曾谋面。也不能算作朋友。写诗人之间作朋友,能称得上真朋友肯定很少,如果数量足够多,说明出了问题。那些嘴脸,那些暗藏的龌龊,那些反目成仇的事,种种世相恐怕我们也听闻过不少。

    这个叫左后卫的人,现在突然让我产生怀念。想到要去听一首老歌。如果趁手,听听下载在手机中的郑智化的《水手》。听过去的歌,往往能唤起回忆。记忆中,我读过左后卫很多诗,读过的他写得最好的一首诗,不是那首被某几个诗评家集体评论的,有着顽劣的形式主义表演姿态的《前妻》,而是这首《通讯录》。这像是溢美之辞。尽管,我一直保持我的固执——你,诗人左后卫,不能用第一人称的虚构来写一首感情真挚的长诗——但我在这一首诗中依旧拿不准哪些人物,哪些情节属于虚构。这是作为同时代读者的困惑。对同时代的作者与作品作出评价,对我而言一直存在不正当的冒险,而且困难重重,因为时间还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延续它的固有的迷惑。但是出于理性,我应该让这首诗得到自己的谅解。把瓦雷里的某句话稍微篡改,谈论诗歌就必须致歉,所以,我不准备谈论这首《通讯录》的技巧,结构,以及不易让人觉察的,对某一政治事件发生的时间的隐喻。有人认为,怀旧与虚构是一老一新两种浪漫病,这两种病《通讯录》恰好悉数沾上,但我尊重这首诗,甚至感到它的高度已经让人难以企及。我愿意把这首诗划入近十年中国最好的诗作行列当中.


通讯录
左后卫

——献给正集体衰老的伙伴们

谁能告诉我一九八八年的事?
遥远的年代送回欢笑,短促而清晰。
这是衰老的开始。当时装店飘出一句
凄迷的老歌,某册旧书里掉出一张字条,
你会看到上面锋利的折痕,早在多年以前
就已经割裂了一九八八……
忘却或者留下,与意义无关;
我们通常所说的意义,与时间无关。
但是一九八八有所不同,比如那个下午,
我最想搞清楚的那个下午,唐弓眉
把风帽挂在梨树上,然后是谁
递给他烤肉?蜜蜂嗡嗡,不肯飞走。
伙伴们喝光带来的啤酒。有人朗诵里尔克。
唐弓眉接过铁签子,突然尖叫起来……
对,就是那个下午。蜜蜂和里尔克。
有人在辨认石碑上的铭文,那人是谁?
不是郭新华,也不是小安子。
在此这前,唐弓眉心不在焉,她扭脸,
对埋头于繁体字的那人流露出好感。
当时我想,她明媚的笑意出自少女本能。
但是读里尔克的家伙是另外一个。
对,他有湖北口音,抽烟,但从不沾酒。
另外四个是两对情侣,他们跑向树林,
其中有冯文革,还有新选出的校花潘静,
腰身极好,两人一路拍拍打打。
我高声吆喊,叫他们顺便捡回些柴禾。
潘静双手拢成喇叭,并腿,弯腰,
送回一个俏丽的长腔——
冯文革故作粗野地催她快走。
这时,唐弓眉泪眼婆娑,因为她倾慕的人
在石碑那里,对她的烫伤不闻不问。
那人是谁?那个痴迷于石碑的到底是谁?
——后来十年间,他的嗓音,他的嗓音
我经常记起,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
总之是那些空虚寂寞的时刻——
那天他哈哈大笑,问我们康熙二十三年
是公元哪一年,发生过哪些
重大历史事件。
伙伴们起哄,一通瞎蒙,有人干脆说,
该不是王安石变法吧?随即背出口诀——
“一青二募三家四方五保。”
那时,我们都有一副绝对过硬的好记性。
唐弓眉泪水流下来,挂在毛衣凸起处。
谁都不会在乎康熙二十三年发生了什么,
就像一九八八年那个模糊不堪的下午,
没有留下照片,就只能收听它不断送回的
一两声意义不明的笑语。

郭新华休学回乡是一年以后的事。
我们从此失去了联系,一晃就是十五年。
我知道,只有他能带我回到一九八八,
因为他是真正的怪人。
我们曾闲逛过很多个周末,我给他看过
毕加索的印刷画片,以及莫奈的桅杆。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放弃学位……
对了我刚才是否对你说过?给郭新华饯行的
那一晚,有很好看的夕阳。
我们,六个或是八个,喝那种四毛钱的生啤。
唐弓眉不喝酒,她背朝大家,右手托腮
轻轻唱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我拿不准当时郭新华是否在场。
可是唐弓眉越唱越跑调儿,
等她唱完,伙伴们就醒了,发现这里是
一九九二年盛夏的火车站,高音喇叭
报告车次,人们匆匆忙忙来回跑……
我知道,只有郭新华能带我回到一九八八,
因为他不让我找到他,信件都被退回。
他不喜欢被人打扰,老朋友也不例外。
说真的,那个夕阳山外山的傍晚,
我拿不准他是否在场。
那年春节,伙伴们相聚凯悦,进门时,
碰巧看到那英和王菲
正相约在属于她们的一九九八。
冯文革说妈的十年了。我猜想他指的是
那个蜜蜂和里尔克的下午。
但他摇头,他说没有郭新华的消息。
刘险峰,演讲比赛得过大奖的管理系师哥,
后来当了副局长,他喝光杯中酒,看看我,
慢条斯理地说:“那好,现在哥几个
正好十一位,每人报出一个数字,让我们
猜猜,让我们试试,能不能凑出郭新华
那小子的手机号。”
没人说话,没人响应,也没有人哭泣,
只看见他手里的剑南春瓶子颠倒过来,
像纯水桶那样,咕噜咕噜
降低了水位……

杨永军说一九八八年没有个人电脑,
就算有,内存配置绝对不会超过一兆。
他说兄弟你想想,只有DOS,没有WINDOWS,
哪儿来的双飞燕牌鼠标?
他曾是机电系篮球中锋,现在供职于
舅舅开的公司,按业务量提成,底薪四百。
国庆节我去看他,他送给我一只
ZIPPO打火机,进口货,沉甸甸,
金属蛇形图案磨损殆尽——
我无法想像他是怎么用三斤辣椒面儿
戒掉烟瘾的,他可是地道的潮州人。
他嘱咐我善待他的ZIPPO,还说李文英
哪天回来找他,还请兄弟物归原主。
我愣住,顺口提起二手笔记本的事。
他操起酒瓶说别管了兄弟,咱是兄弟,
回头瞅机会,哥哥给你,偷它一台。

第八页上是孟图强和叶小辉,全年级
惟一厮守到永远的情侣。
没有电话号码,只有相距八百多公里的
原藉家庭住址。石家庄。太原。
他俩不在乎大雪,在操场的冬青丛后面
长吻过整整四十分钟,没有分开,让团委书记
那个叫申什么的胖子啧啧称道了两年。
他俩不肯留下电话号码,这就等于拿走了
我们这帮人共同拥有的婴儿般的情感。
这由不得我们。
孟图强曾说:生活是目的,但不是借口。
我没有闹懂这话的意思,因而总觉得亏欠他们
许多真诚的叹息……
最初几年,我预感不定哪天,就会收到
一封诡秘的来信,短短半页,
乡愁,温情脉脉的谴责,各自署名……
我祈求最后的落款是一九八八——
甜蜜的年代,方格稿纸,笔迹依旧。
是的,我祈求信封普通又尊贵,四角锋利,
就像蜜蜂的毒针。

上海,一把紫砂壶的冷静暗示今晚有雨,
而混乱的激情正准备控制卢飞舟。
傍晚六点,工业大厦十七楼,落日余晖
飞挂天际,一扇紫罗兰的窗户被轻轻推开。
他没有把电话升位的消息告诉我,
因而他的存在仅限于此。一九八八!
小目,高挂,二间高夹,跳起或大斜定式
都曾堂堂正正。但接下来的无穷变化,
又会牵扯出多少悔恨?一九八八——
他把更多个黄昏淹死在茶壶里,连同
增值税,利润,死帐,工程竞标保证金。
这样的傍晚,他有办法让自己亏空:
超级解霸永远解不开的自嘲式恶习,
灵魂和肉体的抛物线,节奏,纸巾,黏液……
过一会儿他就能完成臆想,恢复沮丧。
在商水,他说在小国家一般的古城商水,
裸体女郎陪他打过扑克,他说那是
一场真正的斗争。
他说供货商的确表达了诚意;
而面对利润,仅仅有胆量是不够的,
还需要最拙劣的音乐和常常被中国男人
引为笑谈的早泄天赋。
但是否值得,一九九七年他对林红卫说,
我是否值得继续下去,把今后的生活
变成一场蓄意的胡闹?
我们曾经伤害过的词儿,比如目标和纯洁,
比如饱满和激越,是否遗弃了我们?
他说死亡是不能考虑的,因为触摸过
一九八八年的手,根本无法攥紧
新世纪的阳光。而所谓气馁,所谓勇气,
无非是贴目制度,无非是十九路棋盘上
有关“千古无同局”的士大夫谎言。
“不必找我,我也不会刊登讣告。”
七年前,业余四段、艺术节冠军卢飞舟
就是这样流氓无比地挂断了
我的自费长途。

十六页,刘战胜的名字下面是他的名言:
“不要把妖艳的花朵人性化。”
这是当年艺术节上广为流行的口头禅。
他拒绝跟学生会主席合影,而宁愿到
美术系宿舍鬼混,谎称思考崭新的生命原则。
他夸口说五十岁那年,将会把诺贝尔奖金
用一只塑料袋拎回首都国际机场,然后
从赶来采访的女记者中,当场
指定一名情人。这话他重复过无数次。
他说需要忍受的,是过程中的细节。
这句话启发了一部分人;梁思东和金嫣
报之以微笑,于是启发了另一部分人。
三年后他们各奔东西,租房作画或者
酗酒写作,却懒得相互打听。
刘战胜是圈子以外的人。他说这样挺好。
谁都知道,他兴奋的脑袋里不会珍藏
一九八八年下学期,污水横流的走廊上
那几次颜料和画板的巷战。
谁都知道,他的和解方式总是匪夷所思。
妈的,冯文革上星期说,如果他健在,
今年刚好四十岁。

第十九页的纸边空白处,张铁军用隶书
颇有个性地,写下自己扁扁的大名。
那是一九九二年,我不明白电报挂号
是做什么用的,他又怎么知道七年之后
这个号码,会被我奇迹般派上用场。
诡秘的辽宁巫师,相貌酷似成龙,
精通星座,偶尔也玩玩爻辞,蒙骗蒙骗
物理系女生。他喜欢戴眼睛的女子。
但是他的星相观测技术赶不上诸葛亮,
从没算准过一次幸福的雨水。
后来,每年中秋节,他会打来电话,
语气激动,跟我畅谈台海局势以及
中国海军的游击战术,他说——
“柴油动力潜艇具有实质性威慑作用。”
“台湾去留事关新疆西藏稳定大局。”
“太平洋舰队泰德上校说……”
如此等等。
最后,他不忘向咱爸咱妈代致问候,
语气殷切地请老人家放心,就算发生
全面战争,郑州是内陆,怎么说也要比
旅顺安全。

潘静的家庭住址被勾去两次,表示她
十年间嫁了两次;后来手机号码
也被勾去,表示她背弃了现代科技,
转而亲近耶稣基督——那个在十字架上
风干了两千年的男人。
美丽的教徒保住了女儿,也保住了
外贸公司统计师的职位。
她的心态很好。是啊这很难得。
平安夜,她不肯离开耶稣一步,我们只好
赶去教堂。那是一九九八年最冷的一天。
美丽的教徒,笑容里仍有三分性感。
我想问她一九八八年那个下午,她和冯文革
是否捡回了柴禾?另一对情侣是谁?
他们乐呵呵采来的水果,又被大家
命名为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她就异常平静地说:
“我现在,真的,很有安全感。”
这时钟声敲响,唱诗班的妇女们开始歌唱。
潘静离开我们,回到人群中间。
我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站在一九九八年
那个寒风瑟瑟的夜里发傻,我搞不懂
为什么会在十年之后,在这个鬼地方,
在弥撒钟声撞响之前,甚至之后,
竟能从潘静的笑容里
看到三分性感!

三十页以后还有一些名字:肖彤,陈晓红,
彭志军,林凯歌,胡刚,倪东升,司马卫东……
他们是享受医疗保险的人,也是经常不在
GSM服务区的人,他们对一九八八
遮遮掩掩,闪烁其辞,因而也是
——怎么说呢——最完整的人。
前天,我用冷笑和黑水笔一一抹去这些名字,
然后举起通讯录,冲着灯泡,仔细辨认
他们无辜到极点的衰老表情。
正如刚混上比较文学副教授的“瘦猴儿”
邱和平所言:我们这些六十年代出生的孩子,
迷惑、敏感、自甘堕落,因为嗅出了
乳汁里的血腥味儿,注定要成为
背过脸去的一代。

那么谁来告诉我一九八八年的事?

今年二月,唐弓眉从西安开车来看我。
我们打电话,叫来比萨和红酒,显得很高兴。
我把蜡烛插在空酒瓶上,点燃,天就黑了。
她问你这里有音乐吗?我说没有。
她说没有也罢,但你知道吗?今天是情人节,
我没有收到玫瑰,你懂吗?
我拉窗帘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作答。
她说早上一出门,我就知道今天
不会收到玫瑰,所以决定放下店里的生意,
到郑州来碰碰运气,这些你懂吗?
可你却说没有音乐,没有哪怕一首,
哪怕一首他妈的单声道音乐!
她猛地转过脸去。我猜她是在哭泣。
等她安静下来,我问她是否还记得
一九八八年那个下午,递给她烤肉的
是谁,那个迷恋碑文的家伙又是谁。
她怔怔地看我,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迷恋碑文的人,她说,不在你的
通讯录里。可我不懂为什么,现在,
你要跟我说起这个?
我说你没有碰到过幻影吗?那些幻影,
或许就是鬼影,打一九八八年呼啸而来,
真的可以忽略吗?
别说了!她说,一九八八年什么也没有
发生。谁都知道。我们仅仅是遭遇了荒年。
烧掉你的通讯录吧,趁我们还年青,
十多年青春荒废了,你还想搭进去什么?
知道吗?今天是情人节,我没有收到玫瑰,
就算是为我,今天你也别再追问。
我不懂她话里的坦率,但的确算是一个
明确的回答——

蜜蜂,尖叫,湖北口音的里尔克
烤肉香味,铁签子,篝火的热浪
繁体字,王安石变法,柴禾,野果
并腿,弯腰,俏丽的长腔——

她说别犯傻了,就算为了我成吗?
忘掉这些,让我们脱掉衣服,甩掉一切,
让我们做爱。你到底懂不懂,今天
本该是一个浪漫的夜晚。
可是弓眉,我说,我已经没有性欲了。
没关系,她冷静了一下,无限温柔地说,
没关系,让我们相互陪伴,慢慢尝试,
或许我们能,超越很多东西……
我们赤身贴紧,像两条古怪的蛇。
我暗暗吃惊,她的乳房怎么可以这样软?
当我意识到抚摸我后背的,正是那只
被铁签子烫伤过的手,就难免颈椎刺痛。
就这样,我们僵持了很久,直到天色微明,
总算找到了双方都感觉舒坦的姿式。
她像个婴儿,温柔乖巧,用爱抚的节奏
轻轻哼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我对她说起邱和平的咒语。
我说或许我们这一代,应该被称为
吓破胆的一代。她又开始哭。
黎明时分,她悄悄起身。
当时我醒着,她弄出的声响
迷离又忧伤。我确信她知道我醒着,
但是没有我所害怕的告别。
她在皮包里翻了三遍,找到车钥匙。
她凝视我。我知道她在凝视我,但我不想
在这种时候,干涉一位女士的隐私。
拉门、转身、关门,喀嚓——
一束笔直的光线迅速消失……
我轻轻说再见,那意思是说:永别。

半小时后,唐弓眉用手机发来短消息:
“那个迷恋碑文的人,就是你。

2004年2月27日于郑州经八路

(左后卫,1966年生,河南郑州人。)

       



本贴由转转于2007-11-28 11:37:14在〖硬骸诗歌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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