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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冻港》陈让


——怀旧的人即便在新环境里也是一样容易感伤。

    以我现在这般年纪,依古人情形该是连孩子都有了。但即便到这般年龄,我的母亲也丝毫没有打消在人前笑话我痴迷图书的意思,这笑话已超越一般的引以为豪,她一直以为我是小孩。对比其他孩子的贪嘴,我这个小孩有点例外,据她说我走路时不肯吃东西,看书时不肯吃东西,有时候走到桌前还是不肯吃。我如此这般不吃东西,就有权利将相应的钱拿到镇上买来小人书。最令人头疼的是威胁不吃东西,这害得家境不是充裕的父母亲自带我去镇上买来图书。原先它们静静摆放在镇上唯一一家百货商店临门口的玻璃柜台里,当然我用静静修饰它们的状态不是说书本到我手上就很闹腾了,我的意思是我记得旁边的柜台静静的还有国光口风琴,再远一些摆放着回力的白布帆鞋,可我带回家的就是那么几本。

    从所在的村落到镇上要经过一片海滩,两公里长,贪图方便的人可以用一块钱搭上去省城的小私营客车,通常这来回的几块钱也被我充当购书的资本。我曾爬到家乡丘陵上俯瞰过海滩边的公路,居住附近的人管那处叫长屿(听当地口音地名大概如此)。村里的人在那里晒海带,拖拉机托运着长长的海带,随时可能会像之前车上垒得过多的红砖掉下一两条。冷清的海产品加工场边散落的冰块在融化,带着杂质的冰水渗湿地表。如果不想一直绕着海滩边的公路走去镇上,那么就得在一小段路后爬上横跨村镇的丘陵。丘陵青翠小松下是一些零散的坟墓。四年前我再回去时远远就发现因为围海造田海滩变得狭小,波浪仓促地拍打大坝。我曾带着小人书到家乡丘陵上的防空洞里阅读,走过令人担心的一段漆黑就可以感受唯一的通风口上强劲的风力。在通风口向下望着通往镇上的公路上时而出现的小私营客车,视线并转移到离海港一定距离的渔船,海天的尽头可见海岛。

    初中的最后一年,我寄宿镇里人家读书,母亲趁机把小人书送掉。它们本来是听话地守在我的小红木箱,像春闺里的女子期盼她的达人。这是父亲亲自打造的一个木箱子,末了还涂上红色油漆。可见那时母亲还是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些书并不会耽误我考取功名,也不相信失去这些图书会使我特意抵制起教科书。的确,回家时箱空如洗未免难过。记得买来的图书里,有本关于黄鹤楼由来的故事,简洁的线条勾勒酒店与人家,仙鹤、道士与衙役,掺合着感恩、勤勉与贪念。个人成长中许多故事的结局都这样鹤去楼空,遗憾的事通常就是把美好的撕碎给你,如同身在花坞却把最美的那朵错过。或许好几年没有遇到品性相近的人,此后的几年时光被我晒在一边,或者相反地表达,是把它们冷冻——除了睡觉便没有别的更多热情,连试着去爱也没有可能。而在我将离开高校的那个学期,鬼使神差接触到一个姑娘,和一座珊瑚岛,我放弃了睡觉、游戏,甚至连白日做梦也顾不上。重新迷恋文字,爱上美好的事物,相信“把一朵花默认十遍它就是你的”。

    来到珊瑚岛时岛上已经清冷,这感觉仿佛我又失落另一些图书。事实上,最后一个暑假我就是留在图书馆,留在校园,有时看书有时上网。在离校之际,我甚至舍不得卖书,全部寄放别人处,自私得一点也不考虑给别人带来不便。年前朋友还打电话过来,问我什么时候再去沪上拿回书籍,不久他们也要进入社会。像怀念我的朋友一样,我脑海中对罗盘、珊瑚等人名的熟悉是建立在数次上岛。可他们像开学前放飞的彩球一样悬荡在空中,忽然抬头形影无踪。鲁迅先生的《伤逝》,子君离开生后便永不可见,而《一半是火焰一般是海水》里,胡亦已不再是吴迪。岛上存放的照片看上去似曾见过,我不知道珊瑚岛后来烟消云散的具体原因,也不愿去探究。已经这样就让它继续这样,珊瑚岛的意象已经和我去过的实在的岛屿一般存在了。我生长在祖国东南部,接触过大小岛屿。鸟雀迁徒无常,鱼游四方,岛身形状千百年来似乎维持着相对稳定的状态,尽管它本身构成地震带上的一链。

    也是同一年。我学业的最后一个学期,几个男生一起去了崇明岛,之前我个人有去过福州的平潭岛,也是乘着轮渡,船体挂着橙色救生圈。平潭岛的渡船里我可以爬上船头,靠着围栏感受破浪前行。在崇明岛的渡船里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混蓝的水,这是长江的入海口。现在回忆珊瑚岛的照片觉得那就是在崇明岛拍摄。绿树环绕的森林酒吧,七万平方米的森林湖泊交错纵横,昂贵的游览车观光、吊床与帐篷、矮小的迷你型迷宫、无力的风车。一些木头堆砌的房子恰到好处地用来居住、买卖以及装饰。新疆人养着老马,并让它们在跑马场单调地走着,懒得走的一些就在原地嚼草。我们花钱玩彩弹射击,游戏过程中间我的“敌人”要出去解手,安全的从我身旁请假过去,回来时却直接往我背后开了一枪。还有个摇绳,提供我们荡到对岸的机会。我们的晚饭就是大部分选购而小部分自备的野外烧烤,捡来干枝,往上面滴烛油,然后用报纸引火。夜宿时租借帐篷,多少钱一个晚上已经忘记,就记得共有两个帐篷,每三个男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在攀岩场的旁边睡着。第二天起来漱口,接着似乎有爬上一座小山坡,但回想起来觉得不确切,岛上地势平坦,无山岗丘陵,如同沪上都是平原。沿着林荫路,在盘景堆放处我们逗鸟,看它们羽毛的亮丽,请它们发言。回去的时候累得昏昏沉沉。有些记忆已经消褪到再回忆起来那么吃力。但想想又很温暖。每来一次来珊瑚岛,看着照片就觉得自己仿佛落水的人重新做出尝试抓住一个稻草的努力,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总以为还有再相逢的机会。所幸那海滩硬是存在了三年。崇明岛除了一段路程的轮渡外,我找不到岛屿的感觉,地势平坦,沿路的风景仿佛一般的苏北田地,纵横交错的庄稼、灌溉用的水渠,村落密布,并无一般海岛的荒凉感觉。倒是芦苇长势甚猛,在崇明岛北岸及东南岸团结沙一带,我们曾看到宽达数公里的芦苇带。人行其中,似觉无边无际。我们谈论芦苇之初用,以为不仅可护岸促淤,而且可作造纸之原料。

    在我的家乡,常年有台风肆虐,葬身鱼虾的人不在少数。好几次台风前,哥哥背着父母独自去海边钓鱼、抓螃蟹。尽管他的水性尤好但仍让父母担心。回来时我坐在院里的石墩上远远可以看见他提着鱼回来,不仅仅因为年纪的原因,我至今分辨不清鱼种。事实上,我的朋友王建军就在风和日丽的夏日午后跳水,成为其中的一尾。而在杭州湾的时候,我的朋友相约在堤上露营看日出,有次半夜溜出校园看狮子座流星雨。不久学校里即将毕业的一对男女半夜骑摩托车撞死在石堤,我还知道的是学校里有人将弃婴扔进垃圾堆,另外校内湖畔里有女尸浮在湖面。如此这般,硬骸堂③沈鱼理解成孤冷的乱葬岗,停尸房。那么,我写下这些回忆就是用文字埋下所有感伤,并超度将来可感伤的一切,让自己的情绪太平。达摩一叶苇渡(这也是小时图书上看得),硬骸堂何尝不是另一叶,护岸促淤,而且可作造纸之原料。崇明岛因为交通不便,对外交通只有船运,所以一直都比较闭塞,民风淳朴。珊瑚岛以及它的硬海滩则是无心插柳,让该来的客人不请自到。我其实也只是不请自到的一人,不担心会走到头,似乎永远都能往前走。偶尔遇到旧爱就点点头,遇到新欢不禁一阵紧张,如果可以,一起分享路上的风景,总不致一个人尝试每条路上的各种可能。此刻我分享我用微软拼音打下YINGHAITANG时出现的就是硬海滩的经验,这我理解成珊瑚岛的不冻港,四方的轮船停靠码头会发出巨大的声响,人们歇脚并放下他们的超巴拿马集装箱。

    珊瑚岛或者硬骸堂上的朋友们大都过着浮冰式的生活,顺流飘到离家乡数百公里远的地方。这些浮动的冰块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相互取暖得以在不冻的港口自由流淌。想起去年夏天在硬骸堂上留下的足迹和在上边刻画的名字,总有一种抓不住时光的感觉。踏上我每次要去的沙滩,看着周围的芦苇一片。除了感伤,内心还有着感动,记得去年夏天在可作造纸原料的芦苇上我写着“我们的文字能够架在一起是因为我们骨骼的相互支撑”。本来在大陆板块、在现实的社交中我是个低能的人,以为一生中最称心的职业是图书管理员。硬骸堂这个不冻港提供潜水的空间,就像一个安静的图书阅览室,品性相近的人静静地看书写字互相借阅。而作为一个潜水爱好者,我本来是一个懒得对着海面拍打的人。可能海面下的情绪过往的轮船或者桅杆上盘旋的鸥鸟不会去加以体会,只是简单的当做一个背景。这样不求什么很自然,聚散也是很自然的事虽然未免感伤。贾宝玉恍然若失地惆怅既然终究要散何必相聚呢,走散于白茫茫一片片大地真干净。而能够停留下来感受海平面下的声浪,融入其中自由流动,以为波浪自然的颤音实则一种和谐的沉鱼与水生物,该有怎样的幸福与美好!在水天交界处回顾过去的海水,其间的点滴或许不能再重游,可重要的是一起经历过,见证了那时的暖流与信风。珊瑚岛、硬骸堂,它们构成内心的不冻港,给人温暖的海水,让航船自由出入。该来的不请自到,潜水的也随她自由自在。我想如果没有来到这里,可能我这读书写字的兴趣维持不会很久,也就是不会很久我就成了没有兴趣的人,冷冻在冰柜里的人,似乎可能重新复活,但机会渺茫。最后要说的是请朋友们接受我这么容易遗憾和感伤,我写下不冻港,不仅是由一个人时突然对未曾谋面的生活在沪上、在花都、在川中盆地以及江南水乡的几个人的妄想驱动而生,更是在有意识中巩固我想当然的与岛屿或海滩有关的印象。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
本贴由陈让于2006-5-5 0:38:50在〖硬骸诗歌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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