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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鹏远著《悲伤简史》

硬集字[2014]26号
张鹏远著《悲伤简史》
2014/7/29,中国·广州
硬骸诗歌网 出品

卷四 夏日遗稿

夏日遗稿

1.

死亡的代言词不止一种
溺水、坍塌、雷击、洪流裹挟、泥石流湮没
新鲜的身体,倒插在淤泥中
此外,还有被滥用的旗帜,以及,不自由

2.

新闻联播的最后,是不信任
募捐的最后,也是不信任
这个国家疆域辽阔,每天发生的事无以计数
被反复提到的最后,好像总是一个新开始

3.

甘于做个小人物,和这个时代不沾边
这值得庆幸,但在温和与暴力之间
常常没得选择,哪怕你明知这事的最后只有哀鸣
这是不幸,它离你很远,又很近

4.

有抗争,有盲从,另一种选择只应该是幻想
庶民的狂欢,在于表面上的胜利
仿佛死亡之于轮回,你的呼吸有过暂停
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有人已经开始流血

5.

旗帜的两面,就是生和死的两面
“我是不明真相的群众,但没有权利获知真相”
我们看不到真相,妄下断言:
没有谁是清白的,夏天被一笔抹黑

6.

夏日的最后,是延绵不绝的大雨,缺氧,令人窒息
“上帝发明了清白无辜,不就是任其被糟蹋吗?”
人世的淤泥中,除了呼吸和哀鸣
再没什么可说

2012年7月29日晚

 

 

 

 

夜宴

1.

祖台老兄问:最近过的可好?
我说,我不操弄文字的时候,活的恰如其分。
这是旧诗句,我活的孤独。

2.

一个水手,一辈子
住在高原上。吃一辈子的黄土。但他心怀大海。
在高原上,我见到的大海那样遥远。

3.

昨天就像今天:
有人喝醉,有人高歌,有人弃门而去,有人嚎啕。
小狐狸,娘子,这就是混乱的人间,请转身,回山上去。

4.

前天,帝都大雨,微博讨论热烈:逝37人。何止啊。
昨天四川泸州大水,马地主网上发了照片若干,惨烈。
大家看后无语:说那些屁话顶什么用?

5.

请离开的,保持愤怒和鄙视。
请在座的,继续苟合,与烟、酒,与杂乱的性、爱。
请再开一瓶酒。

6.

小人物窝在书房,念:
“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
请所有人,看这,倒悬的人间。

7.

请导演。请编剧。请投资人。请演员。
请众兄弟依次上场,舞水袖、念台词,最后,请下去。
那就请下去吧,请……

2012年7月23日晚

 

 

 

 

 

 

夏日九章

1.

野浆果,小溪,洗衣的妇人
苦修的居士蜗居洞中,缄口多年
也有三两路过的闲人,喝茶,喝酒
或饮几口山风,看落日
但落日摇摆,或许还不够浑圆
白云缭绕成为捎带的话题
群山巍峨,隐秘的豹子最自由
她们呼啸着下山历练红尘
在太原,在北京,在上海,在夏威夷
在污浊的尘世,豹纹比基尼度过了完美的夏天

2012年6月13日

2.

流水黯淡,描摹群山映照的轨迹
紫杉树含恨而去,冰川期暗藏的历史成为倒影
文浩兄,我这样描述:
曾经以为的多数,其实还是少数①
快一百年了,这座山,还是由这群猴子做主
转过山坳,前年的鸟鸣依然清澈
不停地叫唤到今年,鹊巢上,两杯咖啡还热着
丛林中越过的猴群,窥觊多日
请,请慢点喝!他们吃昆虫、吞野果
如今还想把月光和鸟鸣也一口吞掉

2012年6月13日

3.

吴暮江从江北跳到江南,又从江南走到江北
“金黄灿烂之麦秸,被波光推倒在古玩之湖上” ②
再往北三千里,群山被黄昏按倒
一竿残照,锦屏添翠,还有无边际的,散漫
等倦鸟从黄昏飞过,群山其实也黯淡:
他褪掉了衣裳,褪的不急不缓。他还有什么可褪?
山河还是旧山河,太原城的豆腐脑
还是傅青主留下的味道。哦,他褪掉最后一袭朱衣
停靠在祖国的咽喉,听町畦之外几声蛙鸣:
暮江兄,三千里也不算远,请侬喝茶去?

2012年6月13日

4.

夕阳落下。一个人随夕阳落下,坠入黑夜
角斗士、螺丝钉、引产致死的婴儿、夜女郎
远离故土流浪的人、螃蟹和村官乡吏
神舟九号的好消息,随夕阳落下,全都坠入黑夜
黑夜中,一个唱歌跑调的人又该怎么办?
他没有为角斗士唱一首歌,没有为神舟九号
唱一首歌,更没有把酒问青天,为自己唱一首歌
他从金钱豹歌厅出来,脱去外衣,向上游泅渡
东山和西山两相对峙,汾河黯淡,他游的憋屈
浮光掠影中,他没有为四处漏风的黑夜唱一首歌

2012年6月16日

5.

魁星阁是一座小塔,蹲在地上,三层,六面,
实心,无门,里面是石头和土,以及一颗孤独的灵魂
它就蹲在滨河西路西面、奥体中心北边
它不说话,死啦,所有的雨向它倾泄,一刻不停歇
大雨哗啦啦啦地下啊下,牧场头村的老村长
站在三十六年前的魁星阁下,挥手
与过往的历史诀别:这雨真大!真他妈的大!
这个散淡的下午,黯然又令人眷恋
老村长倚靠着魁星阁,挥手,叹气,向晋阳湖望一眼
慢慢收拢起衣袖,仿佛收拢了一个人一生的忧伤

2012年6月26日

6.

从公安到上海的绿皮火车上,你还看到过什么?
人间陷于一场大病,一场隐疾
陷于无限放大的虚幻,它让诗歌磕磕巴巴
让人们在黑夜中停顿,不安,也有闪亮的灯光
靠近你我,又适时地黯淡,是的黯淡,也唯有黯淡
恰逢夏天,我的修辞只好这样描述:
“白云缭绕的夏日,高悬于蓝天,仿佛无限放大的一枚
患病的睾丸,它呲牙咧嘴的一面,多么多么多么的
黯淡,正对着,日渐少言的中年和乱七八糟的人间”
冰马兄,这和你的修辞,都他妈一个意思

2012年6月27日

7.

水是绿色,山是黛青,这是题中应有之义
几声蛙鸣则从外省传到山西,曲高而和寡啊
又到暮晚,太阳耷拉在西天,谁又能摘走它?
它是上帝硕大的睾丸,固执,燥热,暗藏隐疾
我说,让上帝的归上帝,那股清风请归我
清风吹过,芭蕉旁的美人、南厢房读书的兄弟
这夏日固然残缺不全,寡淡而无味
但谁又能一笔把夏天的诗章写完?
请扔去秃笔,到城南小巷中,喝三两口小酒
爱拍桌子的拍桌子,想哭的,哭吧哭吧

2012年7月11日

8.

一个醉鬼,在深夜,有盲目的悲壮
他翻越铁栅栏,在一堵高墙面前,大声嚎叫
他有贫匮的悲伤,可怜的幻觉和妄念
他丢失了身份和籍贯,丢失了信誉
上帝啊,一个陌生人,该怎么重新命名?
第三天清醒后,他在文字中写下:
“警察和防爆盾、强爆弹、烈火和停尸房、劫机犯”
这些编撰的情节,让他的悲壮,显得虚假
唉,老金啊,老杨,与其让他清醒,不如让他醉着
“让尖尖的铁栅栏,刺破他青春的睾丸!”

2012年7月12日

9.

一个奢睡者,他有饥饿的源头,他有
孤独的灵魂无处可遁,夏日黯淡,他几乎,无话可说
几个奢睡者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在天街小雨人文茶馆,他们喝酒,聊天,彻夜不眠
他们几乎无话不说,孤独的灵魂彼此映照
这世界,也因此显得更加孤独
有时候,他们会在彼此内心中观想出一座山
山顶上,一颗温暖的石头,会顺着语言的阶梯
顽皮地向下滚落,蹦跳着,倾轧了彼此的肉体
肉体是没用的,他们就是这世界上多余的人

2012年7月13日

注①:见梁启超《欧游心影录》
注②:见龚纯诗歌《麦收后大地四处都是麦秸》

夏日诗十八首

1.

翠柳和鸡冠花、夹竹桃和向日葵,一一出场
它们的悲悯和对俗世的忍让,令夏日葱郁。
你看,我这样描述:草木的高尚,在于肉体剥落时
一声不吭,它们有漫长的疼痛期,瞬间的凋零。
和它们的衰败正好相反:三十五年间
我攒了累世的旧疾,被慢慢抽尽骨髓,又毫无知觉。
为此我献上肌质丰腴的赞美:“多情,而且向善”正是它们所有。
而我不能诉尽人世的悲欢,自愧不如。

2.

如果嘴里发出的是“喵喵”几声
就是和猫对话了,儿子这样说。
猫在假寐,白杨树缄口不言。
二十年后他对我有过十二次劝诫
其中一句被窗前的芦荟记住,记忆尤新:
“你的青春长了一颗痣,仿佛身上的开关
那么一按,噗,身上的灯就亮了”
我拆散了肉身在镜中翻找,却终无所获。
唉,这宁静的夏天,我的形骸一日减似一日。

3.

夏日湿热,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
但有些回忆。那时我们一群人围坐在半山岗,抽烟
看鱼鳞镶嵌的天空,白云缓慢游走。
虫豸、羔羊、奔马,大片的棉花,天空几许变幻
一切随我们所想,多么美妙,这世界啊!
整个下午,我们奉献了绵绵不绝的赞美。
布谷鸟几声鸣叫,知了们灰头灰脸集体沉默
夕阳落下。走吧走吧,我们扔了湿漉漉的身体
互相看一眼,都不说话
——如果谁有惆怅,定然被人耻笑。

4.

正午,红蜻蜓在河上空垂直坠落,死了。
蚂蚁的命运则截然不同。它们被侍御史从上游遣返
成群停留在河边,疯狂噬咬那些高出路面的
被水草环绕的堤岸。后来官府发了徭役
让我们到处补种,希望封堵堤岸的崩溃,却毫无结果。
垂柳和白桦、云杉和东北桤木、山毛榉和丁香、连翘
花菖蒲、蓝靛果、芦花、萱草,它们在熏风中已经绝望:
河边传来各种谣言,绣衣直指在半路被地方官吏鸩死!
多年以后我再讲这些故事时,河水咆哮,沉渣翻滚
他们的国家已经千疮百孔,令人忧伤。

5.

云层很低,阳光时隐时现。
(收到余文浩的小书,回复说:
“在不断逝去的青春面前,我们都是时间的学生”)
旧时光里的人物,有时夸张,有时写实
离恨如春草,活着的,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但依然活着。燕子低飞,大地上的羽毛低飞。
——暴雨酝酿了一天的委屈。
此时东山灰蒙蒙一片,仿佛诅咒
弥散在我的体内,它怀了双重的指向:
我不去操弄文字的时候,活得恰如其分

6.

你到人世来,会被世人所误
——她哪能听懂啊,一个被拒绝的胎儿
空气里到处都是福尔马林的气味
我们被泡在药水中,却如离水之鱼,不得其所

真热,仿佛一个巨大的阴谋
夏天已经赤裸得,容不下一个多余的孩子
我说,你哭吧。她一动不动
如一株缺水的芦荟,一只僵死的蝶

7.

我却不能一笔把这个世界抹黑。
人时近了,又远了,阴阳交泰,滋生万物
日月星辰,若隐其中。浩大的虚无下
该有一只翠鸟,在晨曦里鸣叫,在暮晚
飞上天空:玩纸鸢、搭积木、抱玩偶、骑木马
梳碧妆、挽云鬓、修琼鼻、点绛唇、轻蹙眉
说,爸爸,你送我的小纸人儿,如今又不见了。
都没有啊都没有,她都没飞过来,就又飞去
仿佛垂柳枝头,一袭袅袅的云烟
连白杨树上倒挂秋千的哥哥,都没看见。
是的孩子,就是这样,你没看到的人间悲欢
深陷于人世的淤泥①,夫物芸芸,复归其根
都是不能自主,身不由己。

注①:引用沈鱼诗歌《我和一粒尘埃相见甚欢》一句“悲欢还陷在人世的淤泥里”

8.

太阳落下,阙月挂疏桐
蛐蛐儿叫了,蝈蝈儿叫了,夜雀儿叫了
在未曾谋面的世界之外,这些欢娱都属于你。

(我少抽几根烟,就能养活一个孩子?
她的叹息也有几分道理。
可是,你奶奶的,又有几个人能懂?)

我的悲伤潜伏在,低垂于人世的草莽之间。
朝华之草夕而零,人间的绵绵哀痛
充塞于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

9.

永乐苑中间的几户人家后院,种玉米、豆荚
开几株红花。他们居住在上帝最后的巢穴
自个儿快乐。而我,住自己的鸟窝,有时客居他处
有时飞回乡下,这些东西我在乡下都有,更多。
喂喂我说你们,那玩意能吃吗?香熏的生活,谁他妈信啊。
但有个好包装,容易让人信任并为之折腾。
而我信自己,信草木,信庄稼,信屁股上长了三十多年的
青春痘,它们光滑性感,仿佛虚幻的肉身
但独不信你们。我看热闹,肉身也烂啦,在人间。

10.

北沙河从东向西,虎峪河从西向东
仿佛两块黑色的伤疤,穿过了半个城市。
但那不是绶带,不是原生态的生活,不是赞歌
不是多汁的乳房,什么都不是,不值得赞美。
有时候你得适应,得骑白马,从道德的堤岸走过
晚上,被洪流推到红色的督军府。
那里颁布不朽的真理,同时上演命运的歌剧
如果恰逢岂会,能看到高耸的塔尖低头认罪
第二天,依旧歌颂红色的政权。
如你所知,不能抒情,是这个时代的罪恶。
歌剧里常切换场景,帷幕上耻骨交叠
有快乐,有新姿势,两条河正从那里流出。
黑色的源头啊,秩序交媾的私生活
小人物们在岸边跑龙套,表演给小人物看
主角说:瞧,这就是命运。
而命运是圆的,有时候又如落叶
随风飘零,世界被操弄的毫不着调。

11.

下午七点,起重机终于伸出胳膊,挽起了
汾河西岸的黄昏。区别于我平静的生活
巨大的阴影下,打浆机吼着暴力的口号
从滨河西路轰隆隆一路驶过,不知疲倦。

野鸭子被惊醒,几声鸣叫,成群飞起,回旋
又落下。也有离群的孤寂,仿佛青春的灯盏,暮色里
无处安放。哦,说到青春,我有些激动,甚至
无所适从,像一个中年男人敲开了少女的门。

那时在胜利桥上,我也说过两句狗屁不通的话
妄图阐述:破坏和重建的美学、和平共处的原则
但毫不忌讳的舌头,已经打结,越来越慢。
这不能阻止人们在文明的世界里盛赞人造的风景。

“后来呢?”后来?没有后来。
夜色次第散开,河岸逐步倒退
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涌向远处的河心岛
白杨树和落叶松紧紧拥抱在一起,满枝风雨。

12.

老周的回忆不是故事,是光阴里的一块石头
投入时间的河,有些涟漪,很快散了。
关于老周的余生我不想复述。那时候
他哪里有胡子,一个毛小伙,啃着青玉米
当大头兵,说到过彩云之南,也在中原呆过。
作为例证,他拿出过一把指挥刀给我看,锈迹斑斑。
山下的日子不好过哪!民国谢幕了,他跑回山上
养了几个儿女,谈不到孝顺。剩下的日子糊里糊涂。
我得承认,之前的都是虚构,他家孙子不认可。
在人世的泥沼里,除了老周,还有很多人
陷的更深。一茬一茬的,经历都不一样,生老,病死。
我也得承认,西坡上的几十亩地没人种了,老周年轻时
那里满眼荒凉,但民国年间的事情,谁还记得
学大寨时开荒种庄稼,多茂盛,老周还能下地
后来我也伺候过几年,如今,又荒了。
这比老周的记忆还要早,遗憾的是老周不知道结局
如果他还活着,该有一百二十岁
他得感谢我这孙子辈,我在旧时光的回忆中
把他再次塑成了主角,捎带给他立了传。

13.

大王村里垃圾成堆,就像北京的唐家岭
人们就这样活着,大排档、烧烤店、台球桌、避孕套
各类人等,各居各家,相安无事,又不安天命。
皇帝掠去了我的妃子,我不抱怨
屁股枕在枕头上,也影响不了脑袋
我有一百零八种姿势,能证明这个世界仍然是温热的。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活,去城里当农民
也是一种生存状态。林黛玉是裸死的?
别逗了姐们,这不奇怪,人死了都得光着身子。
我多幸运,比他们早住了十年,仅有一街之隔。

 

14.

为这首诗,他患了魔障,反复擦写
擦烂了一张纸,一摞纸,一屋子纸
最后,世界被揉搓出一丝裂缝:河流溃堤了。

两江、两湖、两淮、两广,长江沿线,无数人啼哭
无数人陷于泥沼,光着身子,露出了骨头。
而他像一片残叶,在修辞和语法中挣扎
打旋,终于,不能动弹。

更多的时候他高蹈于云端,落下
廉价的悲悯。他说,人民。人民却被描摹成
一个个词汇,不断填补空缺的悲欢②。
他悲叹。他的国家。无力收拢的疾痛。

他不得不死于逼仄的俗世之中
仿佛岸边倒伏的草木,搂住了人间的苦。
他居然还想活过来,说,暴涨、坍塌、淤陷
——我终于不能忍受:操!够了。

注②:引商略某诗某句“人民...填补空缺的悲欢”,忘记出处。

15.

那年我去江南,奉命填一首词
说,一枝秾艳。小娘子咿咿呀呀,扶了鬓角
抿了娇羞,其实喜欢不胜:绣红花
舞罗巾,一遍遍的看,一遍遍的念。
这中间红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间,已有五年。
后来,又托鸿雁飞来,羞答答问,郎可解得花语?

我翻遍旧书,却再也找不出一句新词
只得抄半首旧诗寄去: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那之后,你弃了洞庭一路往南,隐居在梅山
我抛却江山,淌过两道河,翻过一道山,跌坐在汾水
江南越来越远,世界一分为二,离恨无绝期。

16.

清风里蹦出的几声鸟鸣,带一丝葱绿
我的后半生正寄居其中,苍翠,婉转,说不出的好味道。
难道就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或者同情?
也有啊,夹杂在三两声断续的抒情中,但如你所知
他们说都是假的,没人愿意听,一文不名。
它们被归入恍如隔世的记忆,比旧时光消弭的还快。
为此我拼命的抽烟、喝酒,享尽人间的快乐
——在快乐没有新的定义之前,也只能暂时这样。
当然我也有过疑问:在秩序的对立面,到底潜伏着怎样的预设?
他们答不上来。我不得不写一些没用的废话,继续走神。
这么说吧,用旧抒情打发新日子,正是我苟活的人生里
一个新爱好,一份新自由,其余的物事,不过都是敷衍。

17.

整个夏天我们重复这样的游戏:嗨,那老鸹
我们换了身体吧?它们总能让我得偿所愿。
我偶尔鸣叫一声,独个儿飞来飞去
虽然飞不太高,也能一日看尽长安花。
大多数情况下我一声不发,自有它们替我聒噪
假若整个上午它们都沉默,世界便暗淡了。
在彼此约定的规则里,有时候我也想
这绝不能只是我的一个隐喻,否则
我和这些畜生之间的默契,难道仅仅是一场游戏?
在人和畜生之间,我就这样活了一遍又一遍。

18.

屏幕前的女人在突然出现的汪洋前,无比的
迷惘:“这世界真是导演说了算?”
后来的叙述无比急遽:法海挣脱了蟹壳
袈裟上纹满咒语箴言,密集、亢奋,其音如梵
钵盂里盛满人间豪雨,倒扣江南。
她换了频道,并期望导演能够修改剧本
“但这蒜价高涨又是怎么回事?纯粹是胡扯淡!”
我则非常无奈,在这幕戏里,编剧也不是我们自己人
我们既做观众,又做演员,却看不到幕后。

2010年 夏

卷五 悲伤的修辞学

 

 


悲伤的修辞学

一个人离世
散落地下的将只剩骨头
骨头里住满悲伤(骨头里是否住满悲伤?)
风吹过,加重了悲伤
风吹得你频繁回头:老祖母正在相框里
看着你
这是人间别离的悲伤
不能写出的悲伤,无以计数
推土机从我的身上碾过
压断肋骨,碾碎颅骨,甚至,将手里的棍子碾成齑粉
我怎么反抗?你反抗,你犯了的自由的罪①
这该是多大的悲伤?

修辞学的鸡兔同笼问题也提到过悲伤,里面说
时间向前
弯曲的空间里有一个奇点②
他就住在那里,他,你的邻居
也可能是你的父亲、兄弟、朋友、爱人、同性恋情人、女Q友、偶像、八十岁的老粉丝
或者,只是一位早就忘记面孔的女恩客
他拉住你的胳膊在死亡名单上签字
写:悲伤
你看,悲伤只是一个人
他和一群人同住一个笼子
当悲伤属于一群人时
物理学,也是一门悲伤的修辞学

地球物理学专门研究悲伤
时光打了一个盹
第二天,四川雅安地区,地震了
互联网上各种消息扑面而来
隔栏没能抬高一尺
——隔栏代表秩序,不等同于枪口
中国红十字协会在募捐
——垮掉的信誉在兑换遍地骨头(你夸大了修辞)
你的邻居,在用道德拯救灾难
——夸张的情感和词语附属的审美属性,令你悲伤
你悄悄捐助了同情来表达悲伤
——你邻居家门口的孤儿院,你去过几次?

为了缅怀死去的另一个人
——是啊,他依然是你的邻居
为了挽留凋零的桃花和飞过草地的雉鸡
老姑母哭着
做了一碗寡妇面,面里揉进去大块的悲伤
你咽下了悲伤,唱离歌
你咽下悲伤,在阳台上抽烟喝酒看星星,看楼下面
男男女女花花绿绿蝇营狗苟之流
在夜半交媾
在一阵阵空虚之后
虚构悲伤
但空虚限制你,空虚缓释悲伤

时空的奇点依然存在
小猫,没有吃的
汪星人从高速公路的轮辙下逃得了性命
包龙图打坐开封府、张玉贞为爱而生
笑笑的体检报告显示:孩子超重了
你从山东回来,青州临沂一水间:
东夷之地,老鹰每天要抓那兔子三次、纪王排兵布阵每天要胜齐哀公两场③
契丹人曹五在书的222页,杀死了他的仇人④
夕阳下,几只野鸭子从汾河边飞过
看到旧闻:撒切尔夫人于4月8日去世
——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悲伤一次次从情感的破洞里跳出,跌入另一个悲伤

为了悼念活着的另一个人
南宋的教坊唱起“杨柳岸晓风残月”
你的阿丽亚出场了
美丽的阿丽亚、流泪的阿丽亚,一个婊子
流连于勾栏瓦肆酒吧夜场
她摸着汉谟拉比法典第一百零八行,翻出了自己的私处
与你共享
但你的邻居已经不能勃起
你只好用悲伤涂抹这个时代
——好吧,去他妈狗屁的时代
你只好怀揣悲伤,把婊子按进了诗文
你的悲伤,不是一个人的悲伤

无言而悲伤的野兽⑤,是指纹先生
他在雾霾里发出尖叫
在诗歌中构筑悲伤的悖论
悖论潜入你的诗歌
依然是悲伤
悲伤退回最后的据点
一群乌鸦,在疯狂唱歌
他们在光影里走失了二十年前的初恋情人,歌声中醒来,徒有悲伤
他们喝酒,喝到高兴
就忘了痛风,傻呵呵地看一个人的手掌反复变成熊掌
你,一个胖子
红裤衩包裹了肥胖的肉身,酒醒之后,徒有悲伤

一群人的悲伤,在另一幕话剧中结束
你的邻居这样转述:
“管理者打开了门,揪出一个人
他撕开这人嘴上的胶带,说:猪,放你出去”
虚拟与现实转换,你在话剧中醒来
如此悲伤的时代(再一次,去他妈狗屁的时代)
你,一个模仿者,生活的废物
放弃了抒情,空谈悲伤
如果说,悲伤的修辞学里,诗歌负责给命运加密
那么,诗歌的间隙只能是一小段沉默:
语言的狂欢为你带来一小段悲伤
而你,犯了自由的罪,这是最大的悲伤

①“犯了的自由的罪”,引用金汝平诗歌《犯人》:“你犯下了自由的罪莫须有的罪/他们都斜着眼;朝你/同时开枪”。
②奇点:参考史蒂芬?威廉?霍金《时间简史》,天体物理学术语,指“时空中的一个普通物理规则不适用的点”。所谓奇点,即现有时空上的一个破损点。
③5月下旬,与李树森出游山东,见山东文章兄(王清淮)与徐军兄、邹洪复兄。期间游纪王崮看节目。
④见曹五木诗集《暴君》第222页之《大河》。
⑤无言而悲伤的野兽:见《指纹诗选》自序。

2013年5月14日、28日

与老祖母之骊歌

1.

元月,我离开故乡
二月,我往故乡归去

一个亲人走了,亲人
往事里,三两个稀疏的人影

2.

飞雪入穷巷,焰火起中庭
推门闻犬吠,驻足听酒声

3.

革命者撞开了堵上的门
拉秆草的马车,从后院穿过春天

哭鼻子的小女孩成了老太太,是我姑姑
沉默寡言的,是我父亲

万物永逝,时间被命名:过往
属于他们的时代,他们宛若浮尘,沉浮其中

4.

枣树坡上,见两株翠柏、一树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要往回追溯多少年?
所谓时光之逆旅、百代之过客

神阙淡朝晖,苍苍露未晞
有悲伤弥散,有嫩草,拱出地面

5.

万物永逝,天空寥廓
悲伤,只在这一群人中间

一群人咽下悲伤
一群人沉湎在漫长的回忆中,不愿醒来

一群人,空怀微不足道的家族史
手提铁锹,各安天命

6.

甚至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也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又该怎么和你说?
我眼见着黑暗的墓道里填满黄土

7.

孤独随一盏灯的熄灭而来临,铺满墓穴
孤独不是一个词,中年时
他独坐于门槛,供你回忆:孤独就是悲欢

8.

时空依然虚无,乃至虚妄
沉浸其中,仿佛一条鱼,一只鸟,一朵花
紧跟着时间渐次垂老、干瘪、凋零

9.

天堂热闹,人来人往
人间空荡,老祖母还坐在炉火边

炉火缓慢燃烧,一首诗也由现实转向虚无
一群人,涕泪满衣

2013年4月27日

虚构

1.

漫长的雨季中,他虚构了一个杀猪的
屠夫,世居后沟村,喝自酿的陈醋,饮堡子酒
喝的惬意,就从裤裆中掏出杀猪刀,对着枣树嘘嘘

这么硬的杀猪刀,喝多了堡子酒,也难免生锈
被放在展台上,旁边是一只蟑螂,肚皮朝天,死的不能再死
是啊,他半生的事业在杀猪刀上踌躇,又被旧爱所弃

2.

却没有新欢。下午时分,几声驴叫,恍如
自家婆娘的呜咽,多么尴尬。他又喊:小翠,小翠!
小翠憋红了脸,松开腰带,掏出一颗笨鸡蛋

他要往再深处摸几把,那哗啦啦的汁水,多情的西瓜
再往上,两颗熟透的李子,又软又甜,甜死了!
青涩的银杏站在院子里,倚着篱笆,心里那个急

3.

他牧养半坡的果树和鸡鸭
但喝了酒,就瞎指挥:枣子,你五月熟,李子,你今年歇着!
大黄狗被要求下一窝猪仔,全乱套了

熟透了的一些李子就在心里憋出虫子
他连吃三颗,居然连中三元,一个杀猪的素食主义者
内心也跟着生了虫子,痒痒啊,苦涩,没法说

4.

还有一次,他误把堡子看成了窑子
对着漫山的青倌人,喊:快点快点,梳拢好就快点出来!
他一辈子进过两次太原城,至今念念不忘

掏出杀猪刀,他抖巴,使劲抖巴
然后赞叹三声:竟然还是那么硬,那么硬,那么硬!
但这隐世的生活毕竟生锈了,他反复地磨啊磨

5.

他也有横陈于天地间的悲伤:值得爱的太多
这下着小雨的下午,这漫山的绿,这老槐树
这在老槐树上磨爪爪的小猫猫,这曲里拐弯的乡村小路

他看见,三个人顶着悲伤,从丁香树下走过
每个人,左手拎着一瓶酒,右手拎着自己的旧爱新欢
回到生活的原点

2012年7月25日

每一次悲哀都从黄昏开始

1、谢谢

爱是陈旧的,不再新鲜
身体也跟着枯萎
内心,也枯萎了么
他曾经吻遍她的全身
但她被一只小熊带走
大致勾勒下分开时的情形:
她是哭着走的
或者,他是哭着走的
房间里的水龙头拧干了眼泪
只剩下空洞的滴滴答答声
只剩声音,什么都不能挽留
蓝山咖啡也喝完了,嘴唇干涸
咖啡馆必须歇业,它的存在没有意义
她回家熬稀饭,他回家喝稀粥
关键时候肚子最重要
挂在嘴上的,总是那么不牢靠
说到爱,多么奢侈:他依然爱她
那么,她呢?她没有哭
秋天稀里哗啦的宣告结束

2、对不起

应该解剖一下我们的爱
以证明我们爱过
手术刀划过喉咙,倾倒出:
咖啡馆,公园,酒店,汽车,快餐厅
逼仄的房间,以及,两个人。
这是全部的爱吗?
不是,还有更残忍的
为了证明那只蛤蜊活了405岁
科学家们撬开它的壳,把它弄死了
事实上,蛤蜊活了507岁
科学家们一脸无辜
那就增加100岁来弥补他们的错误
他们得到了正确的数字
他们爱这数字胜过生命
不过科学家和我们无关
蛤蜊,应该很好吃
捂住喉咙上的口子吧
想想那只蛤蜊
然后,我们去医院检查身体
避开蹩脚的医生
但是,太不小心了
手术刀上留下一串口红
柔软,性感,没有外壳,这是嘴唇
手术刀锋利而坚硬
那么,医院是虚构的吗?
是的,我们因此得到正确结论
蛤蜊活了507岁,是因为肉与壳的爱
我们又能爱多少年?
爱的解剖术,残忍而现实
正如我们荒谬的生活

3、再见

你爱的人爱你么?
山墙上的爬山虎绿了
什么时候绿的
不知道
太阳照着它
它很快就枯萎了
它什么时候枯萎的?
它爱不爱早晨的阳光?
不知道
它已经死了,见光就死
它,为什么要死?
不知道不知道
统统不知道
前几天刚刚立冬
还不能穿太多的衣服
但是,毕竟还是冬天
你最好多穿点
长长的毛线衣要兜住屁股
出门时,不要踩爬山虎的叶子
爬山虎爱你么?
不知道
又有什么关系
它只是一株植物
和阳光吻过后,死了
但是,现在,它吻你的鞋
那么,她爱你么?
今年的冬天是个暖冬
爬山虎,不应该死

4、谢谢

牛肉饭不好吃,简直难吃
洋葱卷,也不好吃
鸡蛋羹凉了
排骨汤有股子臭味
房间里,幽暗的灯
看到你的脸,笑着
讲笑话吧,还有那些可笑的图片
嗯,熊孩子们总是把米粒弄得满头满脸
你还是重复的主食
是啊,重复的,凑乎吃吧
一份鸡蛋炒米饭、一杯咖啡
顺便尝下你的薯条
好吃吗?好吃
但确实很单调
一张,撅着的嘴
时间总是很快
吃完了赶紧走,这个地方来太多次
然后,我们走了
咖啡馆挂出牌子,歇业
是的,永久性歇业
因为太单调
吃不到一块
必须为此向服务生致谢

5、对不起

该说的话没说完
只能将其归结于最大的障碍:
时间。
我还需要两天时间
“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
“一天用来想你,一天用来想我”
“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
歌词太颓废了
自恋的洁白无私
悲伤的,无可挽回
两天里,我想抽出一个晚上
一个人走一走,随便去哪里
临水站着
看一晚上的夜色
听很颓废的歌
就像离开人世
这,也许是无聊吧
一个女人爱她的小熊胜过爱一个男人
而两天,相当于一生
一生,一个娇小的肚脐眼

6、再见

我是认真的,没和你开玩笑
好吧,这让我内心不能安宁
茫茫人海中也许再无相见之日
那么,生活要回到原点
删除所有通信方式
几秒钟搞定的事
还有什么要删除?比如彼此的名字
是啊,新修的街道真宽阔
一对对恋人在此相遇
还有什么?比如,一起路过的那座桥
是的亲爱的,今天是个好天气
还有,彼此的记忆
好,如果你坚持,那座桥,改天把它拆了
只用小剂量的炸药
公园不能再去,咖啡馆,不必再说
但是,要不要再见一面
紧紧地搂着,说“再见”?
不必,请按计划行事:忘了吧
但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晚睡时,夜色倾斜
太阳缓慢升起

7、对不起

有大块大块的失眠
但是我没事,很好,好好的
整夜不眠,满脑袋都是一个名字
清晰,具体到一张脸,一个身体
所以,我很好
所以我在客厅坐着
面对白纸,不着一字,发呆
看着小熊、小考拉、小松鼠、小羊
成群地从体内穿过
后来,只有一只小熊
孤独地站在旷野
一个亢奋而怪异的世界
为此,我反复起身去倒酒
一对坚挺的小乳房,在酒杯里
是啊,你让我给你写诗
我拒绝了,无处存放,不允许记录
而用诗歌来记录爱
太廉价,得忘记那个名字
关键问题:小熊怎么办?它喝不喝酒?
心脏里的血液流动越来越慢

8、谢谢

应该确定目标:简单、纯粹
她睡着了,因为她需要休息
我在喝酒,因为我需要酒
就这样简单,把赋予的意义剥离
让它通透无所遁形
而道德的外衣让心脏继续绞痛
——最近好过以前,来的少了
——相较前几天,又多了
但不能形成习惯,不能像女人的月经
早上八点零九分,收到消息:谢谢
沙发。茶几。酒瓶。水。看了一百遍的消息。
可以把消息删除,等新消息
可以在沙发上爱,深入腹地,爱到深处
我们曾经这样爱过
直到我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我知道,爱是个虚词,浮于现实之上
一切源于这扯淡的生活,稀粥
凌晨三点二十分,窗户外面传来风声
隔壁楼上的钻孔机,无休止的轰鸣

9、再见

每一次悲哀都从黄昏开始
在晚上弥漫
那么,到底见不见?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后面应该跟一句话:吹牛吧
想见就见
强势的
不讲道理的
任性的
毫不犹豫的
这种疯狂让她害怕
而大多数人被理性所打败
该爱的忘不了,还得爱
悄悄的
掩藏在内心
但是……管它了,必须再见
已经冬天,很快要下雪
很快,要捂住她的脸
就像捂住她温柔的内心
黯淡,疯狂,执著,痴情
就像我,温柔的内心

2013年11月15日晚,16日凌晨

阿丽亚

1.

azirbariman、azirbariman
阿丽亚的下一句是,你还在吗?
我的身体不在,阿丽亚

你回来时,我已经走了
晚上十点半到凌晨一点之间
有一块庞大的空缺、一段虚无

被七瓶啤酒打发了事
也因此,我原谅了老板的市侩
原谅了一个异乡人的孤独

2.

凌晨一点二十分,我离开时
人越来越多,说明寂寞越来越多
寂寞是一种享受

但不是孤独。我拥有孤独
一种美,一条离群的鱼,水中游来游去
阿丽亚,你的孤独是一只天鹅

停在赛里木湖边,跳舞,引颈高歌
又或者在伊犁河边,我甚至不能描述
阿丽亚,阿丽亚,你还没回来

3.

说起故乡,就引起了乡愁
一百多年,毕竟久远
久远的战争让亲人之间划上了国界

阿拉木图驻留中亚,驻留在
两岁的记忆中,多么遥远
慈爱英俊挺拔的祖父,躺在传说里

但是阿丽亚,你迷惑了
哪里是祖国?不是中亚,不是东亚
顺从、和平,谁能来指引

4.

阿丽亚,你高兴的另一件事
是中国,你父亲两年前加入了它
但这不值一提,我该怎么说?

七个人就能决定十五亿人的命运
与十个脚趾就能支撑一场完美的天鹅舞
完全不同,你不能理解

又比如最近,贵州的五个孩子
被冻死了。无辜、不幸、悲惨常驻人间
阿丽亚,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去

5.

一个素食主义者的执拗
与一个穆斯林的信仰,只是一场邂逅
信仰与宗教信仰,还不能混淆

但谁又有权利破坏戒律?
摇啊摇,摇啊摇,我蛊中的骰子
总是比你少几个点,你兴高采烈

转眼就是落寞,靠着栏杆听歌
说不上名的歌。然后说压力,我说:
只有生存,还没有生活

6.

从阿拉木图到新疆,隔着一条
看不见的线,和一百多年的时间
从新疆到广州没有距离

从广州到贵阳,也没有距离
但是新疆和你身上的另一半血液
还没有说,来不及说

阿丽亚,我们降生这世间
或许是一种错,带着一身的罪孽
太沉重,也没敢和你说

7.

阿丽亚,风被挡在屋子外面
黔灵东路51号,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半
有一段时间属于我们

漫无边际的苦涩被梅子中和
瓜子就是瓜子,花生米就是花生米
放松的时候没有象征,我们唱歌

一首歌给我,另一首献给你:
美丽善良的阿丽亚,哭鼻子的阿丽亚
你还是个孩子,你真是个孩子,阿丽亚

2012年11月21日 晨 贵阳

注:azirbariman,维语汉字注音,完整版为“Manazirbariman.”,读“曼阿孜尔巴日曼”,表示“我马上就去”

 

 

转眼间我们就老了

我爱你腹上镂刻着的伤
摸过,吻过,闭着眼睛,数过
我爱你身体中抽出的苦
奇恒之腑,肝胆相照,经脉络属
我爱你,眼角鱼纹上,交错的命理
大雪为落日而迟迟降临
小汾酒晃荡着,晃荡着,在小巷中穿行
你看我,甚至来不及爱呢
转眼间,青春的十万次痉挛
已陷进了暮色里

2012年11月16日

马桶上的祝福

姐,你幸福吗?
我在马桶上向你祝福
头晕,感觉都是假的
包括你生的日子,都是假的
我们活着,都是多余
没有暖气,祝福的话有点冷
但心里是热的
想把心吐出来,看看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鬼知道
只是凑乎着,活着
生日过去了,一天,又一天
幸福是一种期望
活着的苦,怎么说

姐,爱吧
在北中国寒冷的夜晚
太原还不算冷
因为,心里还热着
能熬开一锅小米粥
怎么送去,让邮差来考虑
但是该怎么干杯?
深圳的夜里,有一个人的寂寞
另一个人的寂寞,靠在马桶上
靠在生日的,第二天
天还黑着,天就亮了
天就亮了,生日的快乐
不能留在31号那一天
我在马桶上,抽完最后一根烟
说,祝你快乐

2012年11月1日

端午赋

我坐在云端,唱楚歌
廉价的悲悯落下
像暴雨,又像炒熟的黄豆,噼里啪啦响
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我有羞愧
人睁眼看到的世界应该是明亮的
但我看到剐刑、谋杀、弑亲,秩序与道德交媾
几个小吏,臃肿而肥大的脸

嗟呼!长太息以掩涕兮
房屋被拆除、幼女被嫖宿,
一群不能自由迁徙的人,仰着脸,看一只鹈鴂
在天上飞

放逐之地
一群囚徒则潜伏狱中
心中暗自发誓:吾定拿菜刀砍了那狱卒的头!
可怜的狱卒,你也挺无辜

人间倒悬,三两知己难寻
还有更扫兴与可恨的事:兄弟唉,你的诗歌
写的越来越糟
这让我如何跟你一块喝酒?

2012年端午日初稿,阴历五月廿五日修改

后半夜

后半夜,街道上的车辆呱呱呱地鸣叫
它们失眠了,令人心烦。而天气燥热
一群喝了酒的人,无所适从
他们一会向左,一会向右,不干正经事
月光下徒然留下一片阴影。

那么,我们斗地主吧。他们斗地主。
地主输的一塌糊涂。事情的转折起源于
富士康在小店经济开发区排放的废气
好吧好吧,是它放的一个屁
一位女士打电话投诉,她受不了,失眠,失眠!
竭斯底里,要人陪。但没人接电话。

一群地主跟着失眠。太恐怖了。
他们被瓜分了财产,坐在别人的土地上,表情严肃
不说话,互相批斗。哦,这漫长的余生
得生生地受着,脸上的汗孔全被腻子抹平。
少妇的幽怨无人能解。

2012年6月10日

赞歌

阳光、水分、空气,都是我们苟活的借口
如果一块面包代表死亡,那么一瓶水则代表生
多么没有道理。生死之间
东风向西倾斜,石碑向东倾轧
我们只能盘旋在天空,在乌云的罅隙间
拍散骸骨上的几行诗句,洒落人间

这是我的赞歌。一只乌鸦的赞歌
一只乌鸦跟在一群乌鸦后面,却依然孤独
以赞歌为证
但人间容不下这赞歌,它只能飘在天上
被含在口中,被镶嵌在黑色的骨头里
而他最后的据点,驻在虚无中

虚无的下面,是盛夏的广场
黎明时太阳落下,黄昏时喧哗升起
这是颠倒的世界,又像自由的荒原
盲人的自由,是他年轻的右半张脸
乌鸦的自由,是他祭奠了二十多年的黑色的河
黑夜的自由,约等于丛林里被撕毁的契约

他是盲人,是乌鸦,是下方
被次第碾压过的狮子、老虎、蟑螂、蚂蚁
盘旋在黑夜的天空,内心的阴霾
甚于头顶的乌云,他无法凝视这操蛋的世间
他以梦为马,高举骸骨唱着赞歌
一首虚无之歌

2012年6月

中年赋

入夜,匈奴汗帐中传出号令:
北风即刻列队,后半夜往南漫卷
一颗流星领命离去,速度越来越快
这是多么矛盾的时刻!

此时的马邑汉墓群边,小叶杨站成一排
枝上刚抽了新芽,还来不及长出叶子,
还来不及呼啦啦响,还来不及,抵抗
但是,春天确实又来了

此时一个人的担心也并非没有道理
在共和六十三年春,在平朔生活区
在成堆的汉冢群中,他举着自己的骸骨
北风中踉跄着,跌入了中年

2012年3月31日 凌晨

马邑城边

春风不停地吹啊吹啊,吴国和马邑城
夹在在厚厚的历史书中,时隐时现。其中一页写到:
辽哥儿在逍遥津勒住战马,往后退两步,再一回头,刹那间
被马邑城低矮的土墙上卷来的风沙,迷了双睛

2012年3月31日 凌晨

桃园结义

经过桃园北路时
儿子很惊讶,他一声叫唤,震散了天空的阴霾
接着,拿出口袋小书,手指着东北方向:
桃园,我们去结义吧!

我表示赞同,约定做他大哥
他妈妈憋红了脸,——关云长非他莫属
洪老五亲手宰了一头羊,为我们主持结拜仪式
并备二两葱花撒在羊肉汤上,以表敬意

祭奠完毕,三弟率先说出了心中计划
他准备用丈八长矛,荡尽天下不平
两位兄长,一位继续赞同、一位弃权,三弟不管
面对浩荡的北风,其雄心壮志一时无人可比

2011年11月26日

葬礼
——读金汝平散文《歌声唱给白骨精》

他为自己举办葬礼
其时哀乐袅袅,猪们,老虎们,虫子们,还有我们,都来送行
祭过天地后,他用一只秃笔写下了空白的墓志铭
落款:独角兽

落款是江湖诨号,真名是金汝平
他还有另外的名字,在唐朝,或叫李青莲、或叫杜子美,或叫白居易
在宋朝,则是柳屯田、黄庭坚、欧阳修,如此等等
——这种比喻已被人用滥,但依然有效

光影蹉跎,这些人早就死了,余下的尽是灰烬
他在灰烬中日日重复着葬礼:
病夫在左边吹笙、石头在右边抬棺、独角兽在棺材上唱歌
呜呼,蚁穴中的帝国!

易安居士在为他斟酒、研磨
牵牛花捂住羞红的脸,为他念悼词,张濩泽惊鸿一瞥
见其挽联写得极哀艳:
鸿雁于飞,其哀嗷嗷;杜鹃啼血,其悲不绝。

2011年11曰22日傍晚

候车室

先是雾,再接着是几天阴霾,最后竟然是
连绵不绝的小雨。他们命令:下雪吧!
但老天不听他们的,说还不到时候,现在是过渡期
候车室里,这群外省人不再谈论天气
他们歇了下来,看电视中的新闻轮播

一个乌托邦的灭亡、占领华尔街、白宫枪击案
真精彩,但那些国家的闹剧于他们只是免费电影
他们得背负整个家族的命运,在自己的国土上流浪
顺从而屈服,他们走过的城市也因此而越来越多
现在,他们持了比这个国家略小的地图,在候车室待命

透过候车室的窗户,能看见紫微星划过中天
它暗示秋天的衰败、冬天的来临,却无法证明
占星术是否有用,但占星术和他们有个屁的关系啊
他们焦躁地走动,或者安坐,青睐免费的白开水和厕所
这是这个国家为纳税人提供的社会福利

他们讨论黄金和牙洞之间的辩证关系:
黄金糊住了深不见底的牙洞,但疼痛依然存在
掩盖了这个国家960万平方公里的庞大身影
掩盖着沉浸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的生活
——他们的话其实没有这么抽象,但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们被赶离了土地,在夜晚、在玻璃上看故乡的云
但故乡在沦陷,面对又一个抽象的概念
他们愤怒,又无能为力,感觉活在虚拟世界里
不若死去,但好死不如赖活着,也因此
他们是外省人、外地人、外来人,被称为一群盲目的人

但他们不管,候车室里,他们永远是自己人
他们说:如果活着,酒和肉才是疗伤的好药
但酒和肉也极少享用,大多数时候,只能是舔一下伤口
他们偶尔也会去想一下,余生该怎么过?而余生仿佛煎熬
仿佛无数的速食包装袋,仿佛一只乌龟漫长的一生

2011年11月17日

民国往事

【往事一:大奶奶】

这一地的鸡毛,怎么对得起自己的一生
猪要叫、狗要跳,马在牛棚里不吃草
而她,不可救药地爱上过潘金莲
她爱那颠鸾倒凤的夜晚、绣帷里效绸缪

她更爱这一世规规矩矩地过日子
读书,练瑜伽,喝咖啡,挎法国LV小包
照镜子:身材还算丰满,皮肤则细腻温润
但城里枪声不断,老爷催租还没回

园子里种满小雏菊,墙头长满狗尾巴花
槐树上,老鸹扑棱棱飞:鬼子进了村
西小河边,她含着泪婉转承欢
一转头,看见那天杀的小妖精

她读《烈女传》,又学《女诫》和《内训》
站在树下,不堪回想,内心惶惶:
西小河缓缓地向东流,河面上的水晕慢慢扩散,融入于黑暗
红尘多眷恋

【往事二:少奶奶】

野菜花,羞答答,骑着毛驴下山,吹喇叭
嗨,找个人嫁了吧,嫁到地主家
养个孩子吧,苹果树上毛毛虫多
又怕吓着了他,小心肝啊

小宝贝,我爱死你,又怕你苦
我还得亲手掐死你,你活着,我就得死
西小河边,大奶奶打扮多妖艳
脸上挂五斤重的扑粉,白的像妖精

被赶回娘家多少趟?青石板路上常打滑
那一次回来又见了她,吊在老槐树下
任你多么貌美如花,颜色也终究会衰减
更不要说,哈,她终于死啦

老槐树下还有长舌妇,舌苔上长螃蟹
见了面得绕着她。小洋楼、梳妆台
木梳子好看,好不过发髻上的银头簪
老爷,我这就戴上给你看?

【往事三:老爷】

大房古板,二房挠人,可惜他
苦练多年的房中术,得到东关小巷马寡妇家
待她春情摇动,一夜鱼龙舞

曾经的小地主荡尽家产,进了城
土改的事依稀记得:
历史上,他一贯是中农

小妖精跳茅坑死了,他跟着去
却总也死不了,他一直活着,他得一直活
从民国到共和,他还得煎熬多少年?

他改行,从商又从政,并在规定的时间和地点
交代规定的事:祖国呀,执政党在民国的夜里生病①
哪个不是二奶伺候着?

他一直在悔悟。秋风乍起,漫天落叶
贴着老村落,划过太原城,一片金黄,倦鸟归林
说的确实是深秋,寥寥几笔,简约美

注①引用湖北青蛙(龚纯)《成都下起了小雨》一句。

2011年11月1日

乌鸦的最后据点

乌鸦的最后据点①(1)

秋天是这样退场的:
阳光倦怠,一群中年人无所事事
被残余的秋色收拢
多年以后,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

在曾经波澜起伏的叙述中
他们被勒令闭口,缅怀旧时光
他们活的各得其所
秋天因此被赋予新的意义

乌鸦的最后据点(2)

蝈蝈,你能看见乌鸦的瞳仁吗
塔楼被烧糊了
我们盘踞其上,叫声日益衰竭
但我们还在咆哮:烧吧烧吧

恍惚的秋天就要过去
不可预知的命运,翅膀上陈旧的伤痕
不能阻拦一群中年人
站在废墟上,缅怀青春

乌鸦的最后据点(3)

葵花的种子已经落地
葵花杆孤独地矗在地里,他是自由派,不合群
他和大地没有契约
他的头顶,一群乌鸦一圈圈地盘旋

他的背后是一排排葵花
整齐的士兵,被齐刷刷砍掉了头颅
此时,头顶的乌鸦多么绝望,不停咆哮
而他孤独地矗在地里,拱卫最后的据点

乌鸦的最后据点(4)

城市上空的雷霆散去②,乌鸦
从四面八方汇聚
他们为死去的恋人献上鲜花③
一群人,为活着的人献赞歌

这是寂静的时刻,万里河山
钉满生锈的碎片④。二十二年后
一只乌鸦低沉地咆哮,在独自伤怀中
步入了中年

注①乌鸦的最后据点,见特德?休斯诗歌《乌鸦的最后据点》
②③④见羊骨咒《天亮前我梦见了他们》、《这是最寂静的时刻》

2011年11月6日

他的名字叫彼得

他的名字叫彼得,或者叫丹妮卡?卡马乔
他是个男孩,或者是个女孩
他出生在加里宁格勒,或者马尼拉
在这个矛盾的世界里,他代表第70亿个地球人
不是唯一,而是之一,这中间有交叉,仅指活着的那部分
还有更多的代表,尚未出生,就死了(尽管活着的也要死去)。
彼得则有福了,全世界为他庆生:“嗨,亲爱的彼得!”这表示对生的尊重。
他们又不可避免地忧心忡忡,食物、教育、爱,还有奢侈的人间
不停走动的人口时钟:时针代表老人,分针指中年和青年,秒针则代表婴儿
他们嫌它走的太快,过快!嗨,彼得,你跟得上吗?
他们对死亡表示悲悯:战争、饥饿、贫穷,这个恶劣的时代!
他们赞美英雄母亲或者整出了计划生育政策(真是好手段)
又有人不断强调人权(简单点说,人人都有生的权利),这个龌龊的世界!
他们多么矛盾:家族、种族、民族、人类、繁衍,以第70亿个地球人为象征。
他们就是我们。噫嘘呼!就是我们!我们对世界还有什么诉求?
鬼知道,亲爱的彼得和亲爱的潘基文,在去火星之前
我们还得凑乎地活着,还得和这个世界苟且。

写于2011年10月31日,地球第70亿位居民彼得诞生日。

过傅山碑林公园

剧本中反复出现这样的场景:
阳曲西村、傅家巷四号院、朱衣黄冠的背影。
还有四句旁白:
“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
说的不只是书法,还有做人。

清史无名。太原人这样记载:
那年新朝,在被胁迫去往京城的路上,你就已经死了。
后来的事情更糟糕,傅兄:
除了一个名字和文字残本,更多的东西,又被现在这个国家扔了。
后来人在半夜里哭着,找不回来

2011年10月22日

鸡蛋纪事本末

我有过这样的罪恶史:
把别人家的草鸡圈进自家窝里等她下蛋。
这些罪恶史转为温热,栖居体内几十年
更是代表了一段饥饿史和成长史。
这段被放大的情节在一个小镇的食堂有了新的注脚:
和某党一位党委书记讨论鸡蛋涨价问题
我表示了自己的担忧,书记果断地结束了话题
“我们什么时候吃鸡蛋要买?”
没错,土鸡都是自己下蛋。
日正中天,窗外面,浮云缓慢走过,鸟鸣声越来越少。
这是几千年掠夺史中无限放小的一个场景。

2011年10月18日

在龙门黄河大桥

河床空荡荡,河水不宽阔
但证明这一段黄河
还活着,只是,太瘦了
河岸边,他们还建了座火电厂
巨大的水塔和高耸的烟囱
拱卫着这个时代的经济体系
河面上,一只野鸭子远远地
瞅着黄河大桥,瞅得我心慌
风很大,也不能开口说话,憋屈

2011年10月8日

在西安世界园艺博览会

他们疯狂地在门票护照上盖戳,管它是哪个景点
他们在德克士快餐店疯狂地拥挤,那真是,鸿门宴
他们在园艺博览会上不去认识24种以上植物,自然做不成诗人
灞河岸边有几个古希腊人,露着小鸡鸡嘲笑他们

2011年10月8日

忧伤的法国号

1992年秋天,在被要求的制式曲谱中
我把高音吹得喑哑
莫可名状的躁动起伏错落
被图书馆的小女孩不经意间侧耳截获了
那一瞬间,世界曾经停下来过
又被练声室里一声破裂的强音唤醒
后来我们互相交换过诗歌、纸条和空白的信笺

1996年秋天,街心公园里
我把嘹亮的号音吹成了辽远的忧伤
却再没有奇迹发生:F大调爬上高音区
从秋风中掠过,仿佛嘲弄黑管姑娘用微笑就拒绝掉的邀请
事实上也有过后来,我们交换的东西更多
它们在某个小夜曲的曲谱上被标绘为:
爱情、理想、欲望、谎言、幻想、电影票、身体等等

1999年秋天,落日西去
倦鸟在暮色里留下长长的影子
我在这样的黄昏里吹奏,省略了曲谱上的音符
替换为朋友、陌路、被忘记名字的人
我知道,发出声音的不是法国号,只是吹号的人
忧伤的法国号,早就惯于用沉默来与命运抗争
而吹号的人,在忧伤中却搂不住一绺光阴

2011年秋天,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
隔壁楼下的老韩送来半曲跌跌撞撞的练习曲
降B调低音区模糊不清的吹奏中,气息越来越弱
缓慢游走的音符仿佛是年轻的终结
对此我已经不再关心,现在的物事还有什么靠吹能行?
逝去已久的日子后面,只能是无尽的休止符
法国号的忧伤,也只能是别人的忧伤

2011年9月21日

验货单上飞过一只小雀

验货单上飞过一只小雀
留下潦草的几笔,清瘦,散淡,余音缭绕
这些统统都是落款

查下合同,真厚
附录倒数第三十六页,我还捎带过几首打油诗
里面写:臃肿的小兽

它们都很乖巧
占了我的山快活着,兀自欢叫
隔壁是我生活的人间

2011年9月21日

真是让人没法活

印戳红色,圆,极圆
它圈住一段生活,里面仿佛长满庄稼
豌豆、麦子、谷物、油菜花,好多好多

但是,神机营的张匠户,下一段,怎么说?
换一只抱窝的鸡试试
你心里一定是说不出的美

荒秽逼仄的生活。我又用了隐喻
但是不用隐喻又该怎么办?没有乐趣
真是让人没法活

2011年9月21日

白衣卿相新本诗绘

之一.八声甘州

春风吹过桃花,也吹过梨花
慢慢地瘦了,眼见着进了夏天
就执拗地做起了小妇人
斜坐在姿水旁,憔悴,又很幸福
这让我心疼

秋天是后来的
旧时光也越来越瘦
潇潇暮雨洒江天,霜风冷照,物华衰残
这里面也不全是隐喻
却终究不能为我博取半点名声

如今靠着栏杆的已经不是我了
她们不再待见我的词
我只能一边听着优伶们快乐地哼哼唧唧不知所谓
一边为陌生人写下一堆阿谀
算了,也只好如此

2011年4月17日

之二.雨霖铃

我们见过面吗
怎么可以胡乱揪出个词牌就来应景
搞得我,非得在春天里回想秋天的苍茫
何况那时候哪里有下过半滴雨
只有蝉鸣声在姿水旁没完没了没一个消停

我还想象过洞庭湖的千里烟波
也反思过,我们对面本来也没有什么长亭短亭
非得这样离愁别恨的,多矫情
还说什么多情自古伤离别,这话也算过时了
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就伤的鼻涕眼泪哗哗流

就在扣扣里给我留言吧
怕人看见,打电话也行
别告诉我你真的瘦了,黑着个眼圈
所谓杨柳岸晓风残月,实在是奢望
不过,有个念想也行

2011年4月17日

太榆路纪事

路右边不时地跳出几个广告牌,指着几家大院、一座老城
路左边有被生活抛弃的春风和杨柳,那是连绵不绝的隐喻和象征
返程时,左边会变成右边,右边变成左边
而他固守成规,靠右行走,每次都茫然而困惑
感觉像是掉进了泥沼,越陷越深,成了一条就要透不出气的鱼

甚至有一次,他突然就想大叫一声:“我都已经戒了酒!”
上帝啊,他确实戒酒了,连茶也差不多戒了
——他的下午茶要泡到了晚上才喝,晚上时
又时常会忘了喝,早上时,又会想起下午茶
他甚至连忧伤、疼痛、理想、激情、老情人、旧相识,都戒了

在太榆路上的一百八十多天里,忘掉的和戒掉的几乎一样多
生活的优美身段和她令人着迷的私处,忘了
在床上辗转腾挪苦练了三十多年的遁地术,忘了
他还曾经想倒:“利比亚上空吧嗒吧嗒的枪声让太榆路的路面坑坑洼洼”,多么贴近真相的想法,也忘了
他甚至忘了怎么说话,专注于做一个哑巴,在太榆路上,又仿佛在云端

2011年4月17日

玩具表

红色的塑料壳上趴着一个蜘蛛侠
他包裹了时间的全部内涵:不断流逝的声音
滴答滴答,你听听,这声音成他一个人的了!

但是售货员最恶毒,她说的比唱的好听,又不开具发票
一个合法的纳税人为此消磨了大好时间
最终证明,这个国家的财富分配关系等同于一个玩具表

好看的只是他的造型。为此你得像一个七岁的孩子一样发出赞美:
哇!好酷!超喜欢!他把时间玩弄于手掌之上
却没有告诉蜘蛛侠从电视里下来为他伸张正义
其实他哪里懂得什么正义,惹得一些人笑话他老爸小肚鸡肠

讽刺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买了一个玩具表,并不代表买到了时间
而不断流逝的时间持之以恒地证明着一件事:
巨兽颁布了形形色色的律法用来维护他的尊严
却架不住有人不断地替他赚取坏名声

2011年3月27日

白露诗草

1.

整个下午,母亲坐立不安
急着要回老家,一天也不能再等
说白露过后,谷子会被秋风裹去。

她用方言解释给别人听
除去几声嗯嗯啊啊的应和
小区里少有人能听懂。

临近傍晚,母亲已心怀绝望:
官道边的五亩塞上,麦尖帽、镰刀、成片的谷物
在秋雨中,倍受煎熬。

晚上,她给我讲隔壁的莲老太婆
那年到淤沟地里帮忙抢割谷子的事。
那天也是白露。那晚我也在场。

而莲老太婆早就走了多少年了。
秋天越来越快,母亲的叙述
在这个夜晚,越来越缓慢。

2.

说起白天在市井上讨价还价的趣事
母亲一脸成就感,她给我重复了三遍:
那老太太终归是依了她,换了那双鞋。

她重复的或许不是三遍,每次都那么新鲜
反正我每次都笑着,互相比划
丈量儿子的脚板,一次比一次精确。

儿子后来显得很不耐烦:你们两个烦不烦哪?
超讨厌!电视上的蹴鞠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从球门中间的风流眼穿过,落在地上。

母亲瞟了一眼,讪笑着,这龟孙子哎
言语间少许落寞。后来母亲问我
记不记得你三奶奶?当年她给你纳过几双鞋

比这结实多啦。我当然记得
2004年秋天我在山东,母亲打电话说,你三奶奶去了。
世事真短,短到让人无话可说。

3.

新收的核桃已经去了外皮
硬壳,露出清晰的木质肌理
没有温存的旧气,也绝不是愣头青

但无论如何,剩余的事情都不能自己做主。
母亲从实用主义的角度说到:
“放不了几年哦,出了油就发霉了,也长虫子”

大多数核桃只能被敲碎,露出内果皮
紧包着核桃仁,稍苦,多甜
来不及厌倦就彻底死了,多么短暂的轮回。

也有少数能积攒起来,逐年浑圆、滑润
成为一个包浆的玩物,反正是,不能吃啦。
“只能看哇?”我应了一声,继续剥核桃。

后来母亲说过另一种活法:
“……你常见嫁接,少见埋种
来年春天埋到湿润的沙土地,也能发芽”

4.

母亲前天自个儿回了老家
今天中午时,电话打了过来:
“那些谷子已经收拾完啦”

言语间显得很轻松
就像一个旧时的匠人用扁担挑着挑子
在西头巷子吆喝他的剃头手艺

电话这头,我看到的场景是
一头秋阳如火,一头镰刀飞快
五亩寨的头上很快就光秃秃了

电话里,母亲再次挥了下胳膊
就见那把老镰刀呼呼地飞过千里
狠狠地,割在我的腿上

剜进我的心里。我知道
尽管母亲手艺纯熟,但毕竟老了
这一次,她其实没用半分力气。

2010年 白露

共和六十一年国庆与沈鱼书

暮色里回望人间,尚有三分喜色
虽然说有些人的菊花枯死在枝头,但我的桃花和杨柳
竟勾引了两只鹦鹉,从春天端坐到了秋天
而此时,你正枯坐在树下吧,正一脸倦色

此时北方的河流,也近干枯。所幸的是
前几天我翻过山头,见那花岗岩的质地还算坚硬
也见群山之上,云杉还在爱着落叶松
而群山,在云海间依旧苍茫一片

我对着群山沉默。九月将尽,世事令人唏嘘
我不能说山有多高天有多蓝,毕竟大多数时候
我们的快乐或烦心事,只能在厨房、在床上,在俗世的油盐酱醋里
只有偶然间,才能跑到南山下,跑到魏晋的竹林前

也必定只是偶然。我们都是俗人,窥视这世界已久
为此活着、漂移不定,或孤独,或倦怠,或颓废
就连整个人生,也是偶然,或胖了,或瘦了,或倒悬于天地
也有意外,在三两行诗句中,委婉含蓄地腾挪人间

那么,你真的倦了么?我们只是经过了深秋,远远未到晚年
岭南的的溪涧旁,该有供我们喝茶吃酒的一小片草地
或者你来太原,在那去往黄河的汾水里,说不得我们也要尿上一圈
这些国家的恒产,我们彼此换了,也算互不相欠

说到这个国家,它令人琢磨不定的情境
在四时的交替和万物的荣枯面前,让我们生厌
这个国家该被我们忘却,但我们仍活在其中
在规矩中挣扎,在刀叉里消解,不如找些乐趣,度过余闲

比如这共和六十一年国庆日,平白多了的七天时间
事实是,余生漫长,不在乎这多多少少的几天
那么,我会在明早五点赶回乡间,烤两块红薯,见三五发小
顺道拜访被疯狗咬伤的丈母娘,唉,这世间还有悲欢

我也不能完全的忘却。回头再说那两只鹦鹉
那两只鹦鹉其实只是杜撰,他们有名字,或叫张三,或叫沈四
杨柳我留下,张三嘴里的那株桃花是真的,就送你了
盖住你左眼的明媚,挡住你右眼的忧伤

我呢?我在睡觉,在梦中,在路上
走之前胡乱写几行诗句,也要草草了事
你不需秉烛夜读,这些劳什子废话有什么重要?
你得和你的爱人在床上恩爱一番,权作共和六十一年国庆日之纪念

辛苦劳作之后如有闲暇,再备烟酒若干,但切记不要独饮
如酒后大醉,就手持铁板,唱大江东去
如酒后未醉,就跑到溪边洗脚,在阳台看云卷云舒,也顺便
忘掉俗世,忘掉极权,也忘掉共和,保持缄默,所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2010年9月30日晚

来这个世界遭罪的两样说法

一群被杜撰的人物坐在秋风里说起过往:
春风和杨柳是旧相识,桂花和铁蛋是好朋友。
没有感叹,多余的事物一概不提。

他们滴酒不沾,离开时的谢辞如下:
感谢胆固醇,感谢警察,也感谢这一毛不拔的生活
更感谢那些坏蛋,他们依然逍遥法外。

留下我一个人在树下发呆。总结如下:
过去我们是快乐的,现在,我们是严肃的,不滥情、不醺酒。
酒都让那帮狗日的孙子喝了。

淋湿了翅膀的乌鸦瞅着红枣枝上的
一点绿,也发了一点牢骚:这他妈什么鸟生活
快乐不快乐,不过是来这个世界遭罪的,两样说法。

2010年9月27日

仲秋下午与指纹书

俗世间的快乐,有些你不能及
我替你消耗,我喝酒狂欢
在没人的街上跌跌撞撞地倒骑毛驴
也学一只青蛙,从早春叫到仲秋
也常常摸美人的乳房,哦
我是个正经人,我的隐喻
我老婆看不懂,所以,这往往变成意淫
但秋天的野菊花你见过吗?在山的西面
开在山坝坝的那个圪梁梁上,赛过邻家小女
不过,她不叫苏小小,真遗憾

说起昨晚的故事,我给你讲讲
有人从京城回来,弹吉他、唱归曲
后来我看他们一起高歌,月亮好像更圆了
我摇了摇脑袋,就从天上掉下几颗
最圆的那颗,你拿那枚银币来和我换吧
超过一千年它也新鲜,放在水里
它会变成两颗,吸引无数的癞蛤蟆
这种好东西,我当然得留给你
你叫他乳房也好,月亮也罢,随便你
你想拥抱或亲吻,都行,那已经是你的了

我也手捧经卷写过浮云
后来,我在文字里统统把它们变成鱼鳞
当我飞到天上,背负青天往下看
它们不过是盛宴后的,一片狼藉
而不是空虚,更不是那些扯淡的羊群
对了,有个秘密必须告诉你
我看到的大地的床并不干净
我不能躺卧,那里是人间的废墟
我只能站着,忍受溃堤,也被大火包裹
唉,不能飞升做神仙,这更遗憾

我唠唠叨叨这么多,无非说
灵和肉的深度,不能用石头评判
都在废墟下掩埋着,有几个人能看见
所以一百年后的事情,鬼才知道
不过我知道你的坚持总是对的
就像有些好石头,一样享有美玉的品质
而有些快乐,一定要一起分享
——这不讲道理的转换逻辑,言外之意是:
改天你去罗马,我会抽出我的骸骨给你带上
你呢,你顺便绕道长安,上终南山
替我向那位凄怆摧心肝的人道一声好

2010年 仲秋

雨夜寄杜甫

这个国家的另一半,已经坏透了
仿佛生锈的螺丝卡住了车轮
因此你说的车辚辚、马萧萧我能理解
但是老杜啊,还有一半风月无限
你没能看到,他们说,这是你的错
因此你被勒令困顿长安,用这个国家的兵甲仗器
看守自己,我知道,直至今天,你依然委屈
我和你不一样啊老杜,你向皇帝献赋,与贵人投赠
这类事情我从来不做,后来你被贼军虏获那年
我不得不流亡到了国外,向我的祖国望了二十年
当我回来时,你已经用左拾遗打发了后半生
如今我该怎么说?千牛卫虎视眈眈,令我们只谈风月
甚至今天,他们用胶带把我的嘴巴封上了
我只能用眼神给你暗示,坏掉的不仅是过往,还有今天
我们与祖国的恩怨,被无限上升

2010年8月1日 凌晨

6月26日与李树森喝酒

那些美女的身体,总是为牛B的诗人
而准备。现在又有几个人为这伟大的事业献身?
我们谈起天涯往事,不禁哈哈大笑
兄弟,你知道的太多了,有些人几乎成了谈论的主线
是啊,都是陈年屁事,一锅烂肉
焉不知在别人嘴里,我们也被胡乱咀嚼几下了事?
其实诗歌的事情有什么可说的,不过一些长短句
咦,我们都理了短寸,近乎光头哎
木头送来了啤酒,说起一些人,话题就更多了
草莽江湖,体制内的龌龊,尚需互相吹捧
所以有人放纵,有人上山隐居,有人拒绝抒情
但是你不能多喝酒,让我有些遗憾
下次,你得带个好胃口过来

2010年6月27日

科技馆纪事

外星人降临地球,在侏罗纪之前
他们和恐龙并存于世。这超伟大!
那现在的外星人怎么回事?
可能,是被俘获的。半小时后
孩子们的小嘴巴里塞满鸡蛋:
他们耗掉了华北五个省的电
才让外星人蠕动了一点点。
哪里是一点点,他们在玩太极。
外星人从哪里来?从想象中来。
恐龙从哪里来?卵生。
什么是卵生?就是一颗蛋。
你们不要谈冥王星了
他犯了错误,被老师开除!
说这个的时候,两亿光年之外
一颗星星眨了眨眼睛
你看见了?两亿年后你就能看见。
从科技馆出来,太阳真毒
我们再次跌入地球人的轮回。

2010年6月16日

断裂

系舟山的铁锚代表一段正史,两条河流在此分叉
昨晚我去那里收拾剧本,见罗马的官员
依旧声色犬马:“啊?啥?有事情我会叫你们”
我还梦见过一百部悲剧,剧中有固定的开幕:
三千人同时奔向广场,他们都是大地所痛恨的敌人。
我万幸,这些都是人民所不允许的蹩脚戏。

2010年6月6日

我见到蟋蟀、蚂蚱,以及成群的蚂蚁

我见到蟋蟀、蚂蚱,以及成群的蚂蚁
往上游行去。沿岸草莽丛生,河流暗自荡漾
他们困于群山之中,密集的伤口沉在湖底。
多么遥远。时光呼啸,我隐于市井
常独个儿啜饮。我知道南方的周末拥挤不堪
也晓得,庙堂上站满各样忧伤。
等夕阳成片倒退,染红三万里河山
我只说:猛虎在世间,蔷薇,在画里。

2010年6月1日

在我生活的这个时代

在我生活的这个时代
人们习惯从A银行支取幸福,交给B银行
安得广厦千万间,使得天下寒士俱开颜,好像永远只是个梦想
在它的对立面,是对自由主义的审判,但这命题过于庞大
还是让社会学家去研究,留后世人评论吧
而我呢,去滨河公园看风筝,再放生几尾幼鱼
到电影院听宽银幕讲喜羊羊与灰太狼,之后
假装无所事事,让虚伪的生活更加虚伪

在我生活的这个时代
康师傅牛肉面和人民大会堂专用牛奶
常常让人民的胃为之颤抖,那是人民的樊笼,也是希望
以至于,高楼之下,有人演绎生命的苍茫
以至于,有人高举了杯子,里面空空无物
以至于,我举高了杯子,对面空空无人

这就是我生活的时代,她坦胸露乳又波涛汹涌地抒情
“那个傻货,我借了他35个年头,他得分期支付我一辈子的时光”
其实这些我早就知道,这就是我生活的时代
多么遗憾,不是乱世中的洛阳,也不是盛唐的长安
但是我的子民们,如果我是你们的君王,我会一样爱着你们

2010年5月29日

2009年立秋第三日,赠指纹先生

在时光的魔术里,你度过了五十个平淡的人生
你在自己的胃里面烹饪诡谲的命理,在宇宙的胃里酿造星系
立秋之后,你蛰伏不动,种一百八十种植物,养三百六十五种动物
你用坚硬的骨头号令绝境中的军队,午夜时分
穿越遍布的荆棘、沉寂的大地、滚烫的火山和泛滥的洪水
于我而言,这是煎熬,于你却是与整个世界的战斗
这匹灿烂而独步的虎。时光的刻刀那样锋利
你的肉体被雕刻的太久,溃烂的疼痛,散落在的午夜的褶痕里
寂静的喊叫荡于燕赵上空,塌陷了我所寄居的幽并之地
而我不通歧黄不信命理,请允许我向上帝责问:
你从罗马来,免除撒殚与罪过的统治,独不包括我
请在预言中抹去我们的位置,我们各有自己的真神,那却是我们自己

2009年立秋第三日

机车招待所纪事
1.

机车厂旁边的小烟囱
呼呼呼地冒烟却没有半点声音
多么令人惊讶:那些积雨云
止于屋顶上,茅草的高度

茅草旁的主人更让我惊讶
他们抚摸对面的梧桐树,顺手敲掉它三两颗桐籽
叮当有声。我曾多次拣起桐籽
假装进进出出,说:让我看看你们怎样活着

我看到的,只是几个未发芽的老后生
他们有年老的俱乐部
有医院,有寿衣店和保持精美的花圈
他们不像我,有那么多的废话
他们灰败的外壳,映证了一个人的一生

 

2.

大海碗半蹲在梧桐树下
他们自有自己的生活
旁边的垃圾回收站,相对而言
更像一场日日不绝的盛宴
那时我常站在远处,向成堆的啤酒瓶唱长亭短亭
他们则充满不屑:你真能胡扯蛋

后来也有牧归的小车,贴各国的标签
占了梧桐树下的荫凉地
它们静止,它们唱杰克逊
它们玻璃上的机车宿舍,愈加破败
它们玻璃外的大海碗
却唱十八摸,划破远处的夕阳

相似的场景令我难忘
我怀疑是记忆中,几个世纪的重叠

2009年8月5日

往事

你的兄弟正吃着铁丸喝着铜汁,哈欠连连
还有一位,被股市的连弩射伤了虚无的梦
也可能,还有一位,他的隐喻的人生失却了信念
这无比扫兴又无可奈何。这些被很快涂改的
高贵的往事,让我栖居的城市日益臃肿
让我在没有人说人话的夜里,疲塌成了
一瓶二锅头,嗯,这些往事。有时侯他甚至会问我
要不要再来一杯?我不想回答,我懒得理他

2007年11月14日

再早些年

再早些年,文字里的江山,马蹄声不断
换了八字的兄弟们兴致高昂,大碗酒肉过后
闲扯淡几句,各自寻了丰满的婆姨,找那妙处而去
哎呀呀这帮土匪,馐事情太多,常常坏了情致

其实再早些年,地上铺满大把大把骨质的爱情
才子佳人们信手涂来就是一篇妙曼文章
落单的和尚读过后常常没由来的一声叹息
吓坏了天上的月亮,到底是盈是缺,拿不定主意

其实再早些年,谁知道呢?
那会儿,我旧时的娘子整天双眼迷离中
而我又糊里糊涂,总也忍不住多喝上一口酒
了却了虚无,再早些年的事情就迷迷瞪瞪地过去了

2007年11月14日

话题

你看,仿佛时光的流逝把旧情感冲淡了
快节奏的生活让人厌恶,但是没办法
必须有一套房子来解决尊严问题
这真是要命,它如此重要如此遥远
他背后真实的问题就是,房产商拥有一长串的数字
把我的朋友尽情地催眠

尽管他的笔记本里装满了闪烁的朋友
尽管他愤怒的话语比墨汁还要黑
尽管他跑到了海边,能看到蔚蓝的天空
尽管他站在入海口看江流汇入大海
尽管他坐拥两座城池,比我掌握的天下还要大
尽管他,是这样的漫不经心,拥有比海水还要多的时间

不要说老话题了,这常常让人失望。
但是要求那么多干什么呢
在需要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
并非必须得陪着你尽情扯淡
事实是,在必要的场合我们必须换上一套新台词
哦就这么简单,这是我们得出的一致结论

2007年10月26日

二零零七年的万圣节

他们说,要有一个南瓜灯。
好吧一个南瓜灯,在中国,这不算什么
再加上一个美猴王的面具好了。
值得庆幸,要的不是天使的翅膀。

可怕的节日。在幼儿园
他头顶着南瓜灯按照规则玩耍
和小朋友们大声朗诵英语儿歌
一日三餐,吃一模一样的份饭。
还好,他可以选择自己的颜色
没有规则地绘画。

电话里俨然已经是一个大人
肯定是一个南瓜灯吧,什么万圣节?
这更值得庆幸。尽管他懂事而乖巧的童年
正日渐缩短,而他毫不知觉。

那里面的蜡烛点燃了没有?没有。
那些糖果呢?奖励给了小朋友。
那么面具呢?只有两个孙猴子,其它的
都是奥特曼,我喜欢咸蛋超人。

或许荒诞剧里的主角也带着面具
从欧罗巴、从美洲,悄悄飞来等着和谁约会
或许,孩子们只需要一个新奇的快乐。
但是那天,确实没有看到丽莎⑴。

爱心小天使的奖状让我端详很久
也许没有更合适的词语
更多的,只是一个象征意义。
反正大家都有奖,就不必多研究。

不过你看,在中国,一个封闭的内陆城市里
一个孩子,他爸爸做的南瓜灯那样独特。

是的在中国,他们把自己的节日弄丢了。
现在,从孩提时代起,都需要西方的点缀
这事情幼儿园的阿姨尤其勤快
说是为了神圣的事业,辛苦操劳。

为此我把南瓜灯顶在头上
复活到一九一六年。叶芝说
一切都变了,彻底变了
我们的文明已经传到了盛唐。

我又到了清明时节的杏花深处
小风正好,天空依然蔚蓝。
小杜提了一壶杏花村说,你来的正好
我已肝肠欲断,说一说后来的事情?

那会已经傍晚五点,孩子快要放学
我不能说什么,饮了一口老酒,喟然离去。

注:⑴丽莎,笑笑幼儿园里的一个非裔小女孩。

2007年11月2日

黑暗里的狮子

1.

黑暗里独自徘徊的狮子
我从没有见过
这荒谬的譬喻,比不了天上的流云

我在流云覆盖的天空下生活
身边是黑色的河流
鱼虾俱已绝去,连残骸,都不曾留下

2.

我从河边经过
举一根缠绕旧疾的骨头
我混迹于人群,安于行走,耻于车骑

我这样活着
不说话,不能说话
我独自的沉默,向黑夜靠拢

3.

那里有必然的诱惑
所谓虚无和规矩的圆
这是多么矛盾,还要去吗?

那就去吧,苟活的人啊
由白天前往黑夜,只需眨一下眼睛
然而去了,就再难以返回

4.

在中午,我说衰草渺渺
在傍晚,我说暮草茫茫

天又亮了,我说走吧
黑铁的芒鞋消磨殆尽
人世间,依然只有一条小道

5.

我在暮晚时分见过的他们
却稍有差别:全用衣物包裹了羞处
咿咿啊啊哼唱着老旧的京戏

还见过蚯蚓爬上了砚台
澄泥的砚台半兽的砚台啊
看暮色降临,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再往后,还有颓废的月光
倾泻而下,压塌了路边的松枝

6.

做一个牧人吧
我做了,和流云对答

做一头狮子吧
我做了,黑暗里多么孤独

黑暗里看见牧羊犬叼走了
旧瓦片里描摹的故乡

2006年11月

汾河的冬天

那一潭死水,萎缩在城市的中心
来往的人很多,从迎泽桥上笔直坠落的人也很多

也有执拗的冬泳者,穿越铁质的栏杆
沿岸壁下滑,入水的姿势难看,却把水面划开一道道波纹
那些波纹反复啊反复,延续很多个完整的上午

野鸭子几乎是静止的,保持警惕又不鸣叫
直到河面结冰,冬泳者止步,它们开始缓慢地滑行

2006年8月4日

世界的真实

1.

那些美好的时光,栖身于宁静的树林
林中的小道悠长、静谧,铺满逝去的落叶

这必然是早晨,雾气将汇拢,又悄悄弥散
再等一等,阳光会惊醒,穿透阴霾
嘘!你不要诧异不要惊动啼叫的鸟儿

倘若你还清醒,就尽情地赞美吧
这些风景多么真实,藏在心中
轻易地感动你,勾起更多的回忆

哦不,倘若你还清醒,就走入树林吧
这不能是回忆也不是风景
袒露在你面前的,是世界的真实
它从不抛弃你,只会掀动你内心的狂喜

2.

溢美之词,高倨于春天的树冠
她们开放、灿烂,夺走你的目光

此时多么安静,任那花朵傲视
你已臣服,内心保持愉悦:
让那眩目的光华紧紧拥抱我吧

会有风吹来,夹带一些声音
会有灰尘在风里面飘起,旋即离去

而此刻你是多么的不安!
——世界于我,原本就是这样
有些事物不可避免,要暂时忘却

3.

她们呼啸而来,潜入我的内心
她们欢呼、沉寂,又欢呼,我则坦然
看,我的胸腔装满整个世界,一片苍翠

生命的枯萎和凋零,就让它远去!
(那个瞬间多么短暂,我毫不在意)
对于存在的万物,我只能呈献赞美:

我已经厌倦了这世界的一面
如果让我把赞美也放弃
这世界的本真,于我皆是虚无

2005年10月

 

和平南路

在北方,一个瘦小的男人沿着和平南路行走:
能感觉秋天离去的决绝,能听到一丝风掠过夹缝发出的哀鸣。
关于和平南路,不只被赋予简单的象征。谁说这是虚假的地名?
无视车轮的催促,无视地面的震颤,他突然停下:
闭上眼睛,身体弯成一张弓,跃入秋天深处。
此时天空无比辽阔,青山白云,无限高远。

2005年10月

此刻

他幻想着田园山水。偶尔抬头看白云走过
却羞于问候。他干脆不语。
此刻寒露滴落额头,浸入脾脏。
此刻不能走动。不能飘身于白云之上。

倘若抬头:头顶三尺,空空荡荡。
倘若低头又将如何?已近秋末,草自凋零。
此刻置身洪荒。云淡。风轻。飞鸟绝迹。
此刻撑开的双手落满灰尘。灰尘的重量,甚于身体。

2005年10月

假设

往北十余里,传说是荒山野岭。就往南。
化工厂,化肥厂,热电厂诸如此类。甚至废弃千年的古城。

所谓道路的无限延伸,只是个假设。
可以向上。可以悬居于半空,看游走的众生。也仅限于此。
再向上,庙堂之高,远远超出和平南路111号写字楼12层。

这绝非小个子男人所能触到。
他猥琐的思想困顿于二十平米的空间
只能偶尔突破假设,横穿马路并习以为常。

2005年10月

那些伟大的时刻和我无关

我一再重复着和平南路
耽于琐碎的叙述而忘记抒情
直到深锁喉咙再无音讯,直到黄昏降临
直到忘记路标而盲目四看:

幸福也许会逃逸,栖身于路边高大的白杨树。
又何必担心?那些伟大的时刻和我无关
我学会了隐忍,偶尔大声呵斥虚无的等待
每当此时,我假装平静且安宁,躺在路边
伪装成一粒微小的沙子

2005年10月

平庸的冒险

数一数白杨和槐树的枝叶,它们高过云天。
它们细腻且布满条纹,但不可避免的交错。
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随风摇动,迫使你离开。
离开荫蔽是一种冒险。持续的平庸的冒险
能够分割日夜,却不能向期待的好日子臣服:
沿路南行,需通晓星象、精于占卜。
而我和我大多数的朋友技术落伍且手法拙劣,
在大多数时候只能并排路边,成为一丛矮冬青。
亲爱的朋友们啊,在和平南路我们待价以沽,
常常喊破嗓子却无人问津。为此我们互相调侃
又相互鄙视,完全忘记了白杨和槐树。
在大多数时候,我们试着安静,试着领略纯净和安详。
在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重复这样的冒险并乐此不彼。

2005年10月

让他们见鬼去吧

远离朽木,并不能远离灰尘
关于西比尔的寓言,我们伟大的人民并不知晓
这多么可笑,我们不善于制造谎言
但我们生活在其中,荒原就是我们的居所

和平南路,只是它的一张吱呀作响的床
可以看见日月星辰,可以赞美此刻
时有微风拂面,也带来灰尘,在阳光下
它们上下翻飞卖弄着舞姿。这些片段
我们伟大的人民并不知晓

哦,不能忘记那些伟大的思想家,相对来说
此刻他们是多么渺小,让他们见鬼去吧
我们恪守着和平南路,相恋,相爱
我们甚至忘记饥饿,只有我们知道
这个世界,从来就和厨房一样大小

2005年10月

这六十八年,他这样度过

把黄昏坐老了,
又躲进午夜的黑暗。

中间有段遗失的时间:
他褪去衣裳,手拿利刃
把灵魂送走。

黎明的光会提前到来,
汇聚成一束,照亮这个片刻。

这六十八年,他就这样度过。
他不再挣扎,离开的时候
安静得像个孩子。

2005年7月14日

一九五九年的同蒲线

之一:一九五九年的同蒲线

他是右派,在偏远的干校被打死了。
他弟弟吓出一裤裆尿,后来自己很痛快地了断。

他儿子扒上火车到了他躺下的地方。
偏偏少了一根小拇指,乱石堆中遍寻不见,
嚎啕大哭三天三夜,切下自己的小拇指。

现在是一坛子骨灰。从北同蒲线南下。
上面包裹着厚厚的毡布,撒了三瓶老酒。
这样可以隐蔽的很好了,化成灰也要从火车上看一看
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谁在背后给了一块砖头。

一九五九年冬天他躺进了我家的祖坟,
思想健全,四肢健全。身边有一张回家时的火车票。
他要继续寻找那个明目张胆下黑手的人。

之二:他弟弟死了

他弟弟又苟活多年,躲过了右派的帽子。
但上次从同蒲线下来后落下全身颤抖的毛病。
也不认得字了,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
当然忘记很多,包括他大哥过继给他的儿子。

还是不能幸免,因为曾经比别人多认几个字。
要坐飞机了,要剃头,重新戴帽子。
他找了根麻绳在东屋房梁上把自己送走了。
留下一个遗孀,孤独地多活了三十多年,常常把矢拉在锅里。

之三:他老伴走的很安详

一九五九年之后他老伴开始张罗这个家。
她捡了十年的破砖头破瓦块,盖了三件正房。
然后把家分了。老大早已成家,老二和两个女儿各自婚嫁。
另有两个儿子年纪尚小待育,后来都落在乡间,牧庄稼赶骡车。

一九九四年她去世,入殓时小脚上换了双大红新鞋。

之四:一九五九年春天,在家里

那年春天家里空荡荡的,很多活计一再推后。
人们都聚集在家门口议论,
但他老伴始终相信那是个谣传。

她悄悄打点行囊出去了,走了两天。
脚太小,三寸金莲,撵不上那些谣传。
她累倒在丈夫工作的学校门口。
整个下午,没有人敢出来问一句,
以前她来了人们总是亲切地叫她大嫂。

她回到家里闭门不出。
只是那样等着,把春天的风拒绝在门外。

之五:火车上

曾有人问他儿子拿的什么东西,
他儿子说一坛藏了四十年的老酒,
你闻闻,酒香很浓呢,要拿回老家祭祀祖先。

火车从春天驶向冬天,
载着一车人,一个失去手指的人。
还有一个把驱壳抛弃了的人,
一个轻飘飘的灵魂。

之六:一九五九年冬天

他儿子被母亲抱怨了一通:
你把父亲弄丢了,只是抱回了他走时留下的衣服。
说完这话她失声痛哭,紧抱着那个沾满酒气的毡子。
她锤打着儿子而忘记了儿子手上的伤疤。

那个坛子被安葬在地下。
那些日子她每天早上出门深夜回家。
她在埋葬祖先骨骸的地方安坐了一个冬天。

之七:一九五九年结束了

我记住了同蒲线。由北向南、由南向北。
这条线路我后来走过,总是想起地下那张火车票。

但一九五九年结束了。其实已经结束了很多年。
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记起。这些人也很快死去。

2005年5月31日

消失

那人沐浴春风中,无比惬意。
你看他一眼,他笑,
笑容下掩藏着一丝狡猾。
再看他一眼,他还朝你笑。
他撇撇嘴,笑着走出了你的视野,
说下午的阳光多好,要去散心。

(我随意的想象刚刚开始就被打断。
关于Z。似曾相识的一个人,
一件事,完全陌生的生活。
Z的闯入让我停顿了片刻。)

广场。人流汹涌。
老人和孩子们热切地交谈,
盖住车轮滚动的声音;
有女人快乐的惊叫扩散空中
形成一片片眩目的光圈。
那人停留片刻,又慢步走开。
穿过笔直的街道和迂回的小巷,左顾右看。
偶尔举起两手,拇指和食指成90度直角
再合成一个方框,眯着眼睛仔细定位。
喀嚓一声,他把来往的风景装在怀里
悠然自得地离开。

(——Z闪烁着光芒逼近
——Z卷起了尘土和噪音
——Z把黑色的河流和一片暗青的花瓣抛上天空
——Z不顾一切地压迫着
——Z甚至开始胡言乱语
——Z制造着混乱不愿离去
Z在犹豫。
就像我看Z时那种忐忑不安的犹豫。
这种感觉持续良久。)

(Z托起了我的下巴。
再次关注Z:
Z变换多样无从捕获。)

那人在旷野中四处搜寻。
成群的鸟儿从草丛中忽忽飞起,
抖动的翅膀带来一阵湿润的气息。
婉转的啼叫声中它们上下翻飞,
分开聚合,铺满整个天空。

看见那只白鸟了吧,就是它!
红啄红腿,飞翔于众鸟头顶。
把右手从兜里掏出来,
拇指朝上,食指向前,
瞄准那只鸟儿,啪?
鸟儿中弹,银白色的身体继续向空中弹起,
划出优美的弧线。
吹一吹指头上冒出的青烟,
继续向前走。

(Z唱歌,出落于各种交际场所。
灯光和各种花色的衣服衬着Z苍白的脸。
Z在安逸时营造着痛苦。
Z在痛苦时大睁眼睛看着前方。
前面该是森林。
两个空间迅速交叉又分开。
森林在两个空间内慢慢移动。
我奋力扭转目光,心已掰成两瓣。)

大树,欢呼的叶子
横卧于地下的腐木和传说中的女神
舞蹈的精灵,小草拔节生长的声音
躲在阴霾里咬噬的兽
林荫小道上的脚步声
跳跃指尖的阳光

——森林中的故事无从想象,
就在林边漫长的等候吧,
多么美好的时光。

(Z变成透明。
冰箱或者洞窖
缠满花手绢的桂花树
流亡市集的人
都在Z的笼罩下。
我看着Z,沉湎于往事和未知的幻想。
时间被忘记。)

那人从森林中走出来
头插鹿角脸涂迷彩。
再前面是巍巍挺拔的高山。
山太高,白雪皑皑。
风从山顶落下,在山脚回旋。
风好大,吹起蓬松的头发,吹落满地叶子,
那些叶子走到我的脚下沉默不语。
气温突然下降。
所有的景象瞬间被吹于无形。
我空自抬头四看,思想到此凝滞。

(关于Z。
进入或退出,接受还是拒绝,巨大的诱惑。
思考的人兀自思考忘记了一切,
Z已了无痕迹。)

2005年2月

消失的魂灵及一只乌鸦

1.消失的魂灵

那人飞快地跑过去,
投身而入村边的水塘。
二十年后,水塘干枯了。
他无处躲藏。

我站在水塘边,
我是唯一的见证者。

2.在床榻上死去

更多的亲人躺在床榻上死去。
遗言留在镜子中,
镜子被白布遮住。

我躲在镜子中,
看见满脸皱纹。
不敢抬头。

3.乌鸦

在此之后
我变成一只乌鸦
飞在你们头顶。
人间多寂寞。

2004年10月

1998年的冬天

小段从宿舍前面走过
拿着一只陶瓷缸子
里面盛放着新鲜的炒鸡蛋
那个缸子我还记得
1997年校运会竞走冠军奖品
我送给了她
她是我的女朋友
“五四三五、五四三五!”
小段在楼下大声喊着宿舍号
其实是在喊我
我们一起去食堂
风很大,小段扣上帽子
挽紧了我的胳膊
夕阳从操场绕过来
照着我们的身影

1998年12月25日

绿皮火车

从柳林河回来的路上
碰到了以前的女朋友
突然就颤抖了
不会说话
老八看着我,神情暧昧
你看上了哪个女生?
没有,我在想绿皮火车跑到桥上
突然没有碳火了怎么办
我们在桥上过夜吗

1997年5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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